他没想到,大人放着那么大的胜仗不问,头一句,竟先问这个。
可他到底是录事参军事,心里早有一本明白账,当下便收了笑意,捧起册子,老老实实答了。
“回大人。”
“各营、各团练的名册,都报上来了。”
“出城的三千弟兄,合计……战死,近五百人。”
“受伤的,一千余。”
他声音低了下去。
“其中,程都头那一百牙兵,冲在最前,折了……三十三个。”
堂上,静了。
程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五百战死,一千余伤。
这三千出城的儿郎,几乎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挂了彩。
战损将近一半。
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他们打赢了,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胜仗,可这胜仗,是拿一千多条汉子的血、五百多条命,堆出来的。
其中,大部分还是灵州的新丁。
唐舜坐在上首,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昨夜,那些在火光里、在马背上,再也没有回来的脸。
“名字,都记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一个都不许漏。”
“战前定的规矩,杀敌一人赏十两,战死的,安家银一百两,一视同仁,一文都不许少。”
“遗孤,抚养,送学堂,束脩全免,长成了,可入仕。”
“这些话,我唐舜在白布榜上写过,就一定算数。”
“喏!”
赵义郑重应下,把这一条,重重记在册子最前头。
堂下沉了片刻,唐舜这才又开口。
“战果,清点得如何了?”
赵义翻开下一页,神色重新振奋,一桩桩,念给众人听。
“回大人,眼下已经收拢、点验过的。”
“战马,一万一千余匹。”
“牛,三千余头。”
“羊,三万余只。”
“其余金帐、皮货、兵器、甲胄,堆积如山,还在清点。”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几分惋惜。
“只是,这还只是收拢回来的。”
“夜里乱,惊马、散马跑得漫山遍野。”
“天亮后,西面、南面还压着匈奴大军,咱们的人不敢撒出去太远,好些马群、牲口,没来得及收拢。”
“若是能放开了收,怕是,还要再多出一倍。”
说到这里,赵义一阵心疼。
匈奴人横扫草原,这些东西是他们安家立命的根本!
匈奴人或许茹毛饮血,但把牛羊马匹换算成钱,那可真不穷。
“一万一千匹战马……”
牛巨大几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灵州满打满算,骑兵不过三千。
这一仗,光是缴获的战马,就够再武装出好几支骑兵。
唐舜却摆了摆手。
“够了。”
“贪多嚼不烂。”
“能把这些平平安安拉回城里,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着这一班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部下。
“这些缴获,我有安排。”
“牛羊,先拨出一部分。”
“灵州城里的百姓,这些日子,跟着守城、运石、熬金汁、抬伤员,家家户户,都把命拴在裤腰带上。”
“每一户,给一头羊。”
“就说,这是州府分的战果,是全州上下,一起拿命换来的,大伙儿一起分享。”
“剩下的,战死的、杀敌的、登城的、夜袭的、送粮送水的……”
唐舜一项一项,说得清清楚楚。
“有功者,论功行赏,该赏钱的赏钱,该记功的记功,谁也不许埋没。”
“该犒赏的,也不能小气。”
他看向赵义。
“你去挑个日子,就在城西校场,搭起台子,备足酒肉。”
“到那天,把全城的百姓、灵州的将士,都聚到一处。”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赏,宣读功劳,祭奠阵亡的弟兄。”
“让活着的人,风风光光,让死了的人,瞑目。”
赵义脸上的轻松,尽数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
他撩袍,端端正正一揖到地。
“是!”
“下官,定把这场赏功宴,办得妥妥当当,一个有功的弟兄,都不会落下!”
正说着。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城的兵卒,连通报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那张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报!”
“大人!诸位将军!大喜!大喜啊!”
堂上众人齐齐回头。
“何事?”
卫纵开口。
那兵卒喘着粗气,手往城外的方向一指,激动得语无伦次。
“撤了!都撤了!”
“南面的匈奴人,拔营了!西面的,也拔营了!”
“小的在城头亲眼看着,他们拔了帐篷、收了鹿角,一队一队,往西去了!”
“城外……城外一个蛮子都没了!”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嘶吼出那句,让满堂所有人都浑身一震的话。
“大人!”
“灵州之围,解了!!”
满堂,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险些掀翻屋顶的欢呼。
“解了!”
“围解了!咱们守住了!”
程峰一把扯下头上的兜鍪,狠狠抛向半空,这个两百多斤的大汉,竟红了眼眶,又哭又笑。
牛巨大重重一拳砸在柱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守住了……守住了……”
赵义捧着册子,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头的那座山,轰的一声,散了。
他望向堂上那个一身青衫的年轻刺史。
十数万匈奴,围城十余日。
砲车、蚁附、活人砲、连绵十里的大营,多少人以为,灵州必破,满城必死。
可现在,王帐主力夜溃,右贤王光杆北逃,玄虎王旗成了战利品,西面、南面的敌军,望风而遁。
灵州,守住了。
唐舜站在堂中,听着满城隐隐传来、又一次沸腾起来的欢呼,慢慢走到堂前,望向北方。
晨光正好,洒在这座浴血而生的孤城之上。
灵州之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