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面的土袋旷野,渐渐安静下来。
还能跑的匈奴溃兵,早丢了兵器,趁黑四散。
跑不动的,跪了一地。
那堵在土袋里的,尽数成了陌刀、朴刀、雷震子下的亡魂。
这一仗,南下的匈奴,连派四支万骑西去大同,围城的,本就只剩六万人马。
北、西、南三面,北面三万,是右贤王的王帐主力,最是精锐。
而此刻,这三万主力,叫一夜的雷震子、惊马、刀锋,打得支离破碎。
西面还有一万,南面还有两万,可主心骨一断,这群没了头的狼,又能撑得了几时?
唐舜立马土袋堆东头,正要下令,再把那四散的残兵,尽数绞杀干净——
“大人!”
负责西面哨探的一骑,飞也似的奔来。
“西面!西面大营有动静!”
“怕是围城的那一万骑,听见了这边的声响,正要往这边赶!”
唐舜霍然抬头。
果然,西边的夜色里,已经隐约浮起一线火光。
三千骑,从子夜杀到天将破晓,人困马乏,雷震子也见了底。
靠着以逸待劳、以有心算无心,他们能一夜破了三万主力。
可若此刻恋战,等西面那一万生力军赶到,那这点血本,就要全折在这儿。
见好就收。
“传我将令!”
唐舜拨转马头。
“不追了!”
“各部即刻收拢,能牵走的战马,全牵走。”
“能赶的牛羊,全赶走,刀兵、甲胄、旗帜,捡好的,全带走!”
“带不走的帐篷、辎重,一把火,全烧了,一根马鬃,都不许给蛮子留下!”
“半个时辰,撤回北门!”
“是!”
令旗挥动,杀红了眼的骑兵们,硬生生勒住了追击的马。
他们熟门熟路地散开,从炸乱的马栏里,从乱奔的马群里,从空了的栏桩上,把一匹匹幸存的、无主的战马,收拢成队。
那些随军的牛羊,本就圈在大营后侧,此刻叫人驱赶着,懵懵懂懂,汇成长长的牲口洪流。
玄虎王旗,被石撼山亲手卷了,绑在高头大马之上。
至于那连绵十里的毡帐、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乾军没动,只四下里点了火。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座匈奴大军的营盘,燃起冲天大火,把他们来不及带走的一切,尽数吞没。
等西面那一万骑兵,火把通明地赶到时,土袋旷野以东,只剩一片烧成焦土的空营、遍地的尸首,和呛人的黑烟。
乾军,早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而在十里之外的灵州城头。
这一夜,赵义、梁恩义,领着满城的守军、民壮,几乎无人合眼。
他们远远望着北面的天际。
那片天,是红的。
十里连营的大火,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连城头守军的脸,都映得一片通红。
喊杀声、爆炸声、战马的嘶鸣,隔着十里地,顺着北风,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惊天动地,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人知道,这一夜,是赢,是输。
城头上,静得可怕,只有无数道目光,紧紧钉在那片火光上。
直到天蒙蒙亮。
北门方向,出现了一支队伍。
先是高擎的、卷成一团的旗帜,然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骑兵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战马群、牛羊群,和被绳子串成一串的俘虏。
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
“回来了!”
“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回来了!”
北门大开。
唐舜、石撼山、程峰、卫纵、牛巨大,领着这支浴血的孤军,踏着晨光,走进了灵州。
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成了血人。
甲胄上、脸上、头发上,全是干涸成黑褐色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匈奴人的。
浓烈的血腥气,隔着老远,便能闻见。
可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石撼山一抖手,将那面玄虎大旗,在长街之上,高高展开。
绣着狰狞玄虎的王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整座灵州,沸腾了。
“赢了!咱们赢了!”
“匈奴的王旗,都叫咱们夺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满城的欢呼,如山呼,如海啸,冲天而起。
守城的兵卒、民壮、妇人、老人、孩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追着那支血人般的队伍。
他们哭着,笑着,喊着,把一把把干花、一个个热馍、一碗碗热水,往骑兵们怀里塞。
这一夜,灵州城,无人入睡。
天光大亮。
刺史府后堂。
唐舜泡在一桶热水里,由着滚烫的水,把那一身结了痂的血污,一点点泡软、洗净。
桶里的水,换了三桶,还是红的。
他闭上眼,那张年轻的脸、那一对视里的杀意,又在眼前晃了晃。
右贤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刚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青衫,头发还没束好,外头,便传来了赵义那难掩兴奋的声音。
“大人!大人!”
他喘了口气,把那摞册子往案上一放,竟一时不知从哪头说起,搓了搓手,才颤着声道:
唐舜摆了摆手。
“这喜讯,不是我一个人听的。”
他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一边吩咐。
“去,把石都指、程都头、卫团练、牛监镇,还有梁镇将,都请到正堂。”
“有功的,都在,一起听。”
“是!”
赵义眼里的喜色更浓,捧起册子,亲自跑去传话。
不多时,灵州这一仗的有功之臣,齐聚正堂。
石撼山、程峰几人,身上的伤才草草包好,甲胄还没卸,听说刺史急召,都带着一身药味、血腥气,赶了过来。
“赵录事,这风风火火的,把咱都叫来,啥事啊?”程峰一进门就嚷。
赵义捧着册子,站在堂中,一脸压不住的笑。
“好事!天大的好事!”
“昨夜一仗,我军收获满满,大人让我传唤诸位,是要大伙儿,一起听听这个喜讯!”
众人一听,堂上立时一片喜气。
“我就说!”程峰咧嘴大笑,“昨夜那场面,蛮子的马、蛮子的牛,漫山遍野,咱光往回赶,就赶了小半个时辰!”
牛巨大也搓着手,宝瓶镇的乡勇,这一仗都发了财。
卫纵素来沉稳,这会儿也藏不住眼里的笑。
昨夜一战,大破匈奴王帐主力,夺了玄虎王旗,可谓战果煌煌。
人人都看着上首的唐舜,等着听那一长串的数字。
可唐舜没有先问战果。
他扫了堂下一眼,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赵录事。”
“昨夜,我军战损如何?”
满堂的喜气,为之一滞。
赵义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