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回前湾,没进空棚,先去看货款簿。
门口有人问:“明天的鱼钱,还结不结?”
秋月把簿子递出来,今日结过的,每户都有押记。
“鱼是谁的,钱给谁。”秦川说,“筐里多张纸,不能把你们的鱼变成我的赌本。”
他让阿六照常核明日预收量。纸要查,生意不能停,不然对方不用领钱,先把收鱼处拖住了。
——
浅筐在空棚,两名渔民守着,旁边没放别的筐。
秋月递来三张纸。
“接筐的,搬筐的,清筐的,各写各的。”
筐借给报两筐杂鱼的人,下午托邻家青年送还。青年到时,她在灶边烧水,阿六接的,另一人帮忙叠放。清碎鳞时,油纸封才从破篾片下滑出来。
“没让他们凑着说。”
秦川逐张看完。
“留得对。谁碰到哪一步,只认哪一步。”
——
青年蹲在门边,听见叫他,先问会不会扣借筐的钱。
“没丢筐,不扣。路上停过没有?”
“站外停过。”
秋月指着另放的两只旧筐。
青年低下头:“有人给两角,让我顺便搬来。我怕说拿了好处。”
那人常替海哥跑腿,说浅筐底破了,帮着压上篾片,又添两只站里的旧筐。
秦川请他复述原话。
没提纸封,也没叫当面交秦川。
青年说完,又摸出两角钱。
“钱先留着。雇你搬筐的账,找雇你的人核。”
——
棚外来了两个人。
跑腿的走在前,后头那人秦川认得,从前一道赌过钱。
“东西收了,账总该销了吧?”
秦川没起身。
“你给谁的?谁说收了?”
跑腿的指青年。青年站起来:“你只说送旧筐,没说筐底有纸!”
熟面孔接道:“写你名字,送进你家地方,还不算到?”
秋月翻开借筐册。
“往你门口塞张欠条,你也替人还?”
门外有人问:“那我借他的筐,岂不是也得查筐底?”
阿六说:“先留名。省得明天筐又换主人。”
——
熟面孔不接这句,只问秦川敢不敢认从前赌钱。
秋月把笔搁下。
秦川没让她开口。
“从前我混账。欠谁的钱,拿原账来对。今天这封谁放的,不能拿从前替你遮。”
他问债主、日子、数目。
那人说:“我来作证抵账,又不是讨账。”
“债主没来,东西没验,你见证哪笔销了?”
门口的人往棚里挪了挪。原等着听赌账,如今倒要听听,这两个没债的人来销什么账。
熟面孔往旁边让开。他只答应来认秦川,没答应替人认钱。
——
阿六送过信,孟干部派来的见证人随后到了,带着杜船主认外包的抄记。
船上纸包仍由杜船主守着,尚未交付。
秦川请两名清筐的渔民分别指认原物,核过封口,才当众拆封。
外头油纸新,里头折页旧,边缘有缺口。
没有他的押记,也没赌账数目。
上栏列零散铜料、重量和折价款,下栏写着“暂存附件,凭原领人核销”。
旁边另有一笔代领。
胡大海列在出工人员里,领款栏没有他的名字。
——
秦川请见证人分栏抄。
“这能给你岳父销账了?”有人问。
“不能。出工是出工,领钱是领钱。谁代领,拿另一半底账对。”
他原要找这张没见过的附件,如今送来了,更不能急着替岳父认全。
秋月按住折页边角,没往自己的账里夹。
跑腿的伸手:“本来就是送旧凭据。你收下,七三六就算了了。”
秦川将外封推到他面前。
“先抵我的赌账,又销胡家的旧账。一张纸,你们准备收两回钱?”
那只手收了回去。
——
“谁托你销?谁答应拿它抵?”
跑腿的说站里交代的。
“站里谁?”
他不答,转头找熟面孔。
熟面孔先摆手:“只叫我来看他收东西。原债主我没见过,纸里写什么,我也没看。”
他宁可少拿跑腿钱,也不愿明日有人拿这句话找他还铜款。
秦川请见证人照记,不替两人添话。
一张外封留一边,折页另放,不能再由他们拿回去换说法。
——
跑腿的站不住,丢下一句:“收鱼的钱总得过镇上,扣就是了。”
秋月问:“下趟怎么结,你听谁说的?”
“随口说说。”
门外一个小工挤进来,帽子攥在手里。
他是赵伙计派来的,见这里吵赌账,原想等秦川得空再说。
“镇东有人拿着委托条,要代收你下一笔鱼款。赵哥没付,让我问你。”
秦川先让他坐下。
纸没收成,钱却有人去领。得先保住鱼款,再问是谁出的主意。
——
他写了口信,念给小工听。
供货照旧,鱼款仍按原定的人和手续结。新增代领、抵账,须本人当面核,不凭熟人传话改。
“请赵伙计留下那张条,别退回去。”
秋月也算完了明日定钱。
现钱够,不用找站里借。她把用筐数另列出来,请阿六将那两只旧筐搬到棚外。
秦川照数交还跑腿人。
“筐还你。两角搬钱,你跟他结。收鱼处没雇这趟。”
青年赶紧站远一步。他方才还怕退钱,如今只求别算他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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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腿的没去接筐。
“镇上的条不是我送的。”
“你送了什么,只说什么。”
“我拿到折页时,外头没这几个字。海哥让包的。说你从前有赌账,找个认得的来,比送七三六好收。”
熟面孔扭头:“你请我时没这么说。”
跑腿的顾不上他。
“另有人去镇东。我听海哥交代,先去占住款,前湾一认收,这头就能结。”
秦川请见证人把原话单列。
“亲耳听的写亲耳听。镇东那人拿什么条,你没见,别添。”
跑腿的点头。他只想摘出冒领鱼款这一件,不敢再说自己什么都没干。
——
秋月把折页展平,垫了净纸晾潮。
折在里面的小字露出来,她叫秦川过去看。
铜料折价款并未全交站里,其中一笔转作运输修船费,铺名、日期都在。
秦川没让跑腿人凑近辨认,先抄给见证人。
“带给许文静,请她同杜船主底簿核船名。先别往修船铺问。”
空箱不能说明当年的钱去了哪里,这一行却能找到账外的人。
秋月又看了一遍日期,把手边经营簿合上。她要留足明日的钱,也要留住这张纸,不能忙起来混放。
——
镇东第二个送信人到时,小工还没走。
赵伙计补了话:代领人除了新委托条,还拿出一张秦川早年在赌桌上留的押条,上写“有进项先抵”。
钱没给。
秦川问:“旧条留住没有?”
“赵哥请他等掌柜。他不肯留条,说你明日几筐杂鱼、怎么分浅筐,他都报得出。”
阿六正往预收页上落笔,停住了。
那是刚核的数,还没往镇东送。
秋月伸手护住两本账,没先问谁。
秦川拿过借筐册,把明日预收页单独抽出来。
“旧押条能留到今天。”
他将这一页摊在桌上。
“可明天收几筐鱼,是谁今天替我报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