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卸货手续,开栏!”
船上喊了两遍,海哥便叫看守拿钥匙。
“外头碰礁,谁赔?”
秦川请老船工指了安全泊位。孟干部到岸边说明,避风靠泊不拦,旧滑道正在核查,不能先卸后补。
船上不肯挪,只喊王站长。
秦川没再催。换处也能上岸,他们偏要这里,图的便是不经棚前。
——
杜船主乘小舢板上来,抱着油布包,先讨返航钱、压舱钱、代领费。
王胖子让他进棚,他把底单摊在横栏上。
“说好收件人付。站里不认,我找胡大海。”
胡大海摸着口袋里的抄件,没取。他还没签过补讫,船钱已经来了。
秦川问:“先说运了什么。”
“镇东领的旧纸包,这里接的一捆铜管。”
海哥接道:“废铜,没有纸。”
“纸是你叫领的,铜是你半夜送的。算钱又少一头?”
杜船主不肯进棚了。他怕进去再出来,连铜也少了。
——
“怎么又回来?”秦川问。
“叫我转另一条船,人家要收件人原押记。这张姓名涂过,不接。”
他取出临时单,收件栏写着胡大海。
“转交要原押记,寄货间放货怎么不要?”
“他说站里担保,补纸的人就在后头。”
杜船主指着海哥。
海哥去看马顺。马顺将催送窄纸拍上桌。
“别找我。新押记没拿到,收条也没送成。你们船倒先走了。”
——
王胖子说:“早年欠的就是这批物料,运回来验清,还替他解围。”
秦川将领条、提取单、船脚账分开放。
“工钱谁领,纸件谁提,铜是谁搬的,各问各的。不能都找没上船的。”
他得先分清这一趟,免得争起当年,眼下又添一笔。
杜船主翻了翻胡家的抄件,转身问海哥要垫款。
原想胡家好讨,谁料人家连马顺没送成纸都记着,再含糊,钱便得自己贴。
——
孟干部请杜船主带两名见证人核货,不许借机翻舱。
秦川随老船工上去,只看他指的位置。
铜管捆在后舱,绳上沾着黑油泥。纸包放在高处,外裹新油布。
许文静分记外观,没写当年原物。
船工认了绳结,又报出送货的人。
“海哥,还有站里搬料的老周。不是送纸那个。”
马顺留在岸上,听人传回这句,才把自己的费用条收好。
——
陈师傅经杜船主同意,核了油布裁边,又看铜管下垫的两副铁件。
“这才是我那张单上的料。”
“给木套配扣?”秦川问。
陈师傅将单子转向王胖子。
“木套补底另算。这些谁领,写谁。不能修一个底,让我认一船。”
他还要讨料钱。再把两笔混着,钱未必讨来,经手人先成了自己。
王胖子没接单,只叫他先回去。
陈师傅把簿子合上,仍站着。
——
看守被请来认人,终于补了半夜的事。
长捆从滑道拖下,由老周划船送出湾。海哥后来回过石墩,让他离远些,说找船牌。
秦川没拿铜牌片当场拼号,请孟干部另存。
“送完铜又找牌,是怕铜认不出来,还是怕船被认出来?”
海哥只说掉了东西总得找。
杜船主听到这里,提出留下船脚底簿副页。
“铜是昨夜接的。往前哪年的事,我的船不认。”
——
王胖子叫人收工具。
“查船误了调运,明日前湾的秤、浅筐,站里先收回。”
秦川请人给秋月带话,自家的、借的、站里的分开,公物照数还。
生意得做,不能为争一杆秤,把旧账认进经营账。
送话的人回来,带了饭和热水。
“邻户借秤,几家凑筐,明天照收。秋月说,叫她爹先吃,别饿着认别人的账。”
胡大海揭开饭盖,先把抄件往旁边挪。
几个渔民没走,说还筐能作证。
王胖子问谁答应借秤,没人接他这句。
——
许文静核出底簿上的添字。
原付款处是“站内暂支”,旁边添了“收讫后转本人”。
杜船主认了:“昨夜接铜时,海哥叫添的,说胡家快补签了。”
胡大海放下筷子。
“你见过我叫你运货没有?”
“没有。”
“这句单记。”
他没再讲当年的打捞。先保住这句,省得饭还没吃完,又欠一趟运钱。
许文静写完,念给他听。
——
海哥掏出钱,伸手去拿油布包。
“我结。雇船的拿货,总没错吧?”
秦川按住包旁的提取单,没碰他的手。
“钱你结。纸凭谁的名字放出来,得先说清,不能又换一次经手。”
孟干部请杜船主暂缓交付,派人持单去寄货间核底。
杜船主将包放在桌中央,自己坐在旁边。
“别让我再错交一回。钱先列清,包等人回来。”
海哥数出的票子没收,底下压着他的费用条。
——
经杜船主同意,众人只核外包,不动内页。
新签写着“七三六内物退领”,旧封口残纸却留着“附件存底”四字。
许文静分别抄录。
秦川说:“这包换过交付说法。夹层里的东西,仍没核过。”
空箱、铜管、纸件,得一样一样留住,不能最后又只剩七三六。
杜船主摸了摸额头。
“寄货间还说过,少了一页,别到那头找他们。”
王胖子接道:“旧纸散了,常有。”
胡大海问:“少的哪页?”
——
核单的人回来时,胡大海的饭已吃完。
寄货间管事写明,放出的是旧存纸件,不是铜,也不是封筒。取件人先抽走一张折页,说另有人收。
管事怕日后争少交,将折页背面的送达处抄在登记边上。
不是郑家后门。
许文静念道:“前湾收鱼处,交秦川。”
秦川先问取页时辰。
那时他还在前湾拦空箱。鱼筐、人手来回,对方若借杂物送纸,不必当面找他。
“取页的是谁?”
“报的是熟人代领,管事正找当班伙计辨认。”
秦川请孟干部把这句也记上。地址写了自己,不等于自己接过。
——
阿六从棚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样。
“秋月清点明天的筐,筐底有个扁油纸封。没拆,连筐另放了,两个人看着。”
“哪只筐?”
“借出去又还的浅筐。”
秦川接过抄样。
外封不是货名,只有六个字:秦川收抵赌账。
马顺往前凑了半步,又退回去。他的送纸钱还没结,可不想连这张也算自己送的。
海哥将桌上的钱拢了拢。
秦川没认字迹,先问阿六:“谁还的,什么时候到,谁卸的筐?”
“秋月挨个问着,让我先送这个来。”
“原封别动,也别传我收过货。”
杜船主看了抄样,站起来。
“早上抽走的就是这么一张。外头有这行字,我还问,赌账怎么往收鱼处送。”
“他怎么答?”
“说旧话,不碍事,让我只管船上的。”
秦川将抄样折起,放进空衣袋,没同胡家的纸混装。
他们等不到岳父补讫,又把收条送进了前湾。秋月若只顾收筐,明日搬鱼时,这张纸便能从自家货里翻出来。
他请许文静留在这里核单。
“船上的东西先核着。我回前湾,看谁替我收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