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叔家也是两间小土坯屋,每间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通风透光。因为风雪凛冽,这两扇窗子已经有多日未开过了。
马大婶居住的屋内,空气浑浊,臊味、霉味以及淡淡的草药味混合弥漫,颇为刺鼻难闻。
山里没有电灯,他家光线又不够,只能用煤油灯照明。
马大婶靠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发霉破旧的褥子,靠近一点,就能闻见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透过煤油灯的光线看见背着医药箱的苏念,浑浊又麻木的瞳孔里,惊现一丝光亮。
她扭了扭身子,只有胸腔上面动了动,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你是大夫?”她侧头看着苏念,喉咙里发出一道晦涩沙哑的声音。“你真的能救我吗?”
苏念上前,即便鼻腔里满是那难以忍受的味道,她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世做医生的时候,没少接触瘫痪在床的病人,甚至还有一些因为很多人都护理不当而导致患上褥疮。那些人身上的味道跟现在这味道差不多。
她还能够接受。
“婶子放心,我一定尽力!”她浅浅开口,算是给她这暗无天日的挣扎中送去一抹希望。
马大婶闻言,脸上灰白的脸色果然多了几分光彩。
“身子,能说说情况吗?”
马大婶身体虚弱,说话有气无力,最后只能让马大叔说。
马大叔蹲在炕边,伸手给马大婶掖了掖被子,说道:“我这老婆子是半年前去后山捡柴时,不小心摔倒在石头堆上。回来的时候,她说后腰被什么尖锐的石头扎了一下,当时就疼得起不来了。”
“家里没钱,没法子去公社的卫生院看病,我就寻思着,可能躺几天应该就能养好。”
“可谁知道,从那之后,她的腿慢慢就麻了。先是站不稳,后来直接抬不起来,现在已经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苏念闻言,当即掀开被子,仔细检查马大婶的腰部。
当看见她那已经生了褥疮的后背时,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是,这深山老林中,一个大男人又怎会仔细护理好瘫在床上的媳妇?
她没再关注褥疮这事,而是查看马大婶的腰椎部分。
当摸到一处隆起发硬的地方时,她扭头看向马大婶,轻声道:“婶子,一会儿要是感觉到哪里疼,你就跟我说,可千万不能硬撑着,知道吗?”
马大婶脸色蜡黄消瘦,无神的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弱弱道:“好。”
苏念手指从她后背从上到下地抚摸一遍。最后停留在那处隆起处,轻轻叩击腰椎。
她只轻碰一下,马大婶便痛得倒抽冷气。
见她头上都疼出了冷汗,苏念便收了手,而后拿出银针试探其他位置。
从大腿、小腿一直到脚心,一点点轻扎,试探痛感。
她的膝盖往下,几乎毫无反应。
苏念收针,又问道:“大小便怎么样?能不能自己控制?”
马大叔垂下了头,语气里听不到半点力气。
“早就不行了,大多时候她都不知道,只能垫旧布片子,一天还要换好几回,老遭罪了!”
“要是家里没个丫头片子,她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
苏念有些意外,没想到马大叔家竟然有个孩子,看来是这孩子每天在给马大婶护理。
看马大婶瘦弱到这种程度,显然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估计马大叔见马大婶没有希望了,便准备将她拖到死吧?
这个决定虽然残忍,但在这深山老林里却是常见的现象。
一家子活都难,又何况是养一个全身瘫痪的人呢?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十四五岁女孩端着个盆从外边走进来。盆里是洗干净的,带着淡淡异味的布条子。
女孩见家里来了人,有些胆怯,也有些惊讶。
“爸?”女孩怯怯喊了一声,随即将目光落到了苏念那张漂亮又陌生的面庞上。
那一刻,她眼睛里微微一亮,眼底生出一抹惊艳来。
好漂亮的姐姐!
“朵儿,回来了?”托兰德见她回来,向她招手,“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从城里部队来的医生,给你妈看病的!”
“一会儿医生可能会问你一些关于你妈的病情,你要老实说。”
马朵儿一听,瞬间上前来,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苏念。
“姐姐,你是医生?你能救我妈吗?”
“你要是真能救我妈妈,朵儿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两腿扑通一声,直接跪到地上给苏念磕头,眼睛里也是噙满了眼泪。
苏念赶紧上前扶起她,“快别这样!”
看着她跟阿莱亚差不多的身体情况,苏念忍不住心疼。
“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救治你妈妈的!”
说完,苏念将所有人都支开房间,随后悄悄给马大婶注射了一针麻醉剂。
等麻醉剂生效,她便将马大婶移到了手术空间内,先是用空间影像设备给她照了一下腰椎,仔细辨别受伤程度。
拖的时间太久了,腰椎神经可能已经发生不可逆的坏死,即便她有手术空间,也无法让坏死的神经复活,让她重新站起来。
没办法,只能尝试一下吧。
先动手术将坏死的神经切除,而后修复正常的神经部分,再处理腰椎突出变形,最后又给她处理背后的褥疮伤口。
手术很成功。
似乎在空间内做手术,成功率比外界要大很多。
至少,只要在空间里进行的手术,还没有失败的案例。
如果神经修复可以的话,或许马大婶真有一天能站起来。
手术结束后,她走出空间,把马大婶重新放回了炕上。
然后又从空间取出很多药品出来。
无菌凡士林纱布,防褥疮气垫小样,肌肉营养药剂,以及镇痛药、消炎药,还有无菌棉签以及消毒药水等。
还好,空间内这些药品即便拿再多,第二天也会补全,不然她还真敢拿出这么多东西出来。
等一切准备好,她才走出去叫来马朵儿。
“朵儿,你妈妈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能不能站起来我不能肯定,但我可以减少她的痛苦。”
听到母亲不能站起来后,马朵儿有些失望,但一听能帮母亲减轻痛苦,她又满脸希冀地看着苏念。
“站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我在一天,我就能照顾妈妈一天!”
“小时候都是妈妈照顾我的,现在我长大了,也就轮到我照顾妈妈了!我相信,总有一天妈妈会好起来的!”
马朵儿看着苏念,眼底满是坚定的信念。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微微点头,夸赞道:“朵儿妹妹真棒!”
马朵儿笑了笑,摇头道:“朵儿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姐姐才很棒!”
“我刚刚听爸爸说了,姐姐来治妈妈,不要钱,是义诊!”
“我还听托兰德大哥说了,你是从城里上来的医生,很厉害!别人的医生都不敢进山,只有你敢进来!”
“姐姐,你才是天下最棒的人!”
要是有可能,她也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能够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为那些身处绝境中的人带来一抹微光。
可惜,她做不到。
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座大山里了……
苏念能够察觉到她眼底的悲伤和无力,不禁心中一痛,而后便是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即便重活一世,她也改变不了这些孩子的命运……
算了,不想了,尽人事听天命。
这辈子能救多少人,都当是还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恩德吧。
她把那些药品的功效和用法给马朵儿详细说了一遍。
还教了马朵儿怎么给马大婶护理身体,以及防止再长褥疮的方法。
马朵儿认真听着,仔细看着她写下来的字,虽然她识的字不多,简单的还是能记住的。
比如一日两次,三次,几颗药这种。
苏念拿出空间里的防压敷料递给马朵儿,嘱咐道:“每隔两个时辰给你妈妈翻个身,胯骨、后背,脚后跟这些都要注意。翻身之后,用消毒水擦拭皮肤,然后涂抹药膏。”
“一旦她发烧,后背和胯上破皮流脓,小便浑浊发臭,那就是感染了,千万不能再拖,必须想办法送到山下卫生院去!”
马朵儿紧紧攥着护理用的小包,以及那一大包各种药品,指尖微微发颤,重重点头。
“谢谢医生姐姐!朵儿一辈子都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她又要下跪,苏念赶忙给她扶起来,“不用谢我,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点了。”
“朵儿,你要记住,你生来就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你可以背负着父母前行,但千万不要只为父母而活!”
“如果有一天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走出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一学外面的能力和技术。”
“等学有所成,是留在外边,还是回到家乡致力于这方土地,都凭自己本心而走。”
其实苏念本不想说这些,一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说了这些似乎也是白说。
可她这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总希望能给这一片充满绝望的土地带来一丝希望。
她虽有空间,能够解决药物和器械,却打不开这大山里没钱、无路,又求医无门的绝境。
穷人啊,是最生不起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