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林北动身去了铁刀门。
按五年规划的对接安排，第一站选铁刀门是因为赵铁衣跟协调司的关系最熟，对接起来最快。林北带了顾清漪同行，从青云宗出发飞了大半天，午后降落在铁刀门所在的山谷外围。
铁刀门的锻造作坊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比前两年密了不少。赵铁衣在最大的作坊门口等着，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皮围裙，手里攥着一柄刚锻好的短刀胚子，看见林北从灵舟上下来便迎上前握了个手。
“来了？走，进去说。”
赵铁衣领着两人进了作坊侧面的石屋，在粗木桌边坐下来，将短刀胚子往桌上一搁，倒了三碗凉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面色比前两年沉了几分。
“林司长，你来得正好。铁刀门出了点事。”
“什么事？”
赵铁衣将短刀胚子翻了个面，刀柄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新刻的。“上个月开始，铁刀门南面的几个矿场被人骚扰了。夜里有人摸到矿场边上，把守夜的人打晕，工具丢到山沟里，矿洞口堵上碎石。我派人蹲了几个晚上，没抓着人。矿场停了小半个月，精铁矿的出货量掉了一半。”
林北将短刀胚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划痕细而深，像是用匕首之类的利器随手划上去的。“骚扰的人留下什么标记没有？”
“矿洞口堵的碎石堆上刻过一个记号。”赵铁衣从桌角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三道横线叠着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打了个叉。
林北看了一眼，觉得那图案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顾清漪从旁接过纸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这个记号我在剑堂的旧档案里见过。东域中部偏北的几个散修团伙用这种标记，属于一种旧式的‘警告符’，意思是‘此地有主，外人莫入’。”
赵铁衣皱起了眉头：“有主？铁刀门的矿场开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对这几座矿场有主张。”
“记号是旧的，但用的人不一定是原来那批人。”顾清漪将纸放回桌面，“这种记号早在十几年前就很少见了，现在还在用的多半是故意拿旧记号来掩人耳目。实际动手的人可能是附近新冒出来的散修团伙，借旧记号的名义占地盘。”
林北将短刀胚子搁回桌上，问了赵铁衣几句矿场的位置和骚扰的时间规律。赵铁衣说骚扰主要集中在南面三座矿场，时间都在后半夜，每隔两三天来一次，来的人手脚利索，守夜的人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今晚我去矿场蹲一趟。”林北将凉茶喝完，将碗搁在桌上。
赵铁衣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司长亲自去蹲矿场？”
“蹲矿场跟当司长不冲突。再说了，骚扰矿场的人如果真是冲着铁刀门来的，那背后说不定跟商路有关。协调司管着六条通路，铁刀门的矿材出货量掉一半，西线的货流就得跟着受影响。这事我管得着。”
当天傍晚，林北和顾清漪从铁刀门出发去了南面的矿场。赵铁衣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弟子带路，三个人摸黑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矿场外围的一处矮坡上。矿场不大，几座矿洞口沿着山脚排开，洞口堆着碎石和废矿渣，旁边搭着两间守夜用的简易棚屋。守夜的矿工坐在棚屋门口打盹，旁边的铁锹和镐头码得整整齐齐。
三人在矮坡背面的乱石堆后面蹲了下来。顾清漪从袖中摸出两颗醒神丹递给林北和带路的弟子，自己也含了一颗。夜风从山谷间灌过来，带着矿场特有的矿石粉尘味。
等到后半夜，矿场方向果然有了动静。三道黑影从矿场东面的矮林里摸出来，脚步极轻，走的是守夜棚屋的视线死角。领头的人身形矮壮，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后面两个人各扛着一捆碎石，看样子是要去堵矿洞口。
林北朝顾清漪比了个手势。顾清漪微微点头，从乱石堆后面无声地起身，贴着矮坡的阴影朝矿场东面的矮林方向绕去。林北自己从另一侧摸向守夜棚屋，准备截断那三人的退路。
领头的人走到矿洞口刚把碎石卸下来，林北从棚屋侧面闪出来，寒青短剑出鞘，剑尖直指那人的手腕。矮壮汉子反应极快，短刀横架住剑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两个人愣了一下，扛着的碎石哗啦撒了一地。
“别动。”林北的剑尖稳稳指着那人的咽喉，“铁刀门的矿场，你们堵了三回了。今晚给我个说法。”
矮壮汉子攥着短刀，目光从林北脸上的令牌扫过，面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沉下来。他偏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走！”
后面两个人转身就往东面的矮林跑。矮壮汉子趁着林北分神的一瞬间侧身滚开，短刀朝林北腿上扫过来。林北侧步避开，第二剑递出去刺中那人的右臂，短刀脱手飞了出去。矮壮汉子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再跑，矮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顾清漪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跑了一个，另两个撂倒了。”
矮壮汉子脸色变了变，终于不再挣扎，靠在矿洞口的碎石堆上喘着粗气。林北将寒青短剑收鞘，蹲下来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矮壮汉子咬着牙不开口。顾清漪从矮林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从跑掉那个人身上扯下来的一块布片，上面沾着几根草屑和一道油渍。
“跑掉的那个钻林子跑了，另外两个在矮林里绑着了。他们身上没有令牌，但刀柄上刻着记号。”顾清漪将布片递过来，“跟矿洞口那个警告符的刻法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伙人。”
林北看了一眼布片上的记号，又看了矮壮汉子一眼。那人低着头不吭声，但攥着胳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林北站起来，朝顾清漪点了下头。
“带回去。让赵铁衣认认人。”
当晚三人把矮壮汉子和另外两个绑着的散修带回了铁刀门。赵铁衣在石屋里看了那三个人的面孔，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见过。不是铁刀门本地的人。”
林北让赵铁衣把三个人关在铁刀门的库房里，第二天上午在石屋里又审了一遍。矮壮汉子起初还是不开口，后来被赵铁衣吓唬了几句“铁刀门的矿场你也敢堵，信不信我把你丢进炼铁炉里”，才终于松了口。
“我们是北面来的，以前跟着一个姓吴的散修头子跑腿。吴头子去年被协调司的人收拾了，我们几个没地方去，就想着占几座矿场收保护费。铁刀门这边矿场多，守夜的又少，我们觉得好下手。”
“姓吴的？”林北问了一句，“吴长庚？”
矮壮汉子点了点头。赵铁衣在旁边骂了一句粗话：“吴长庚的人跑到铁刀门地界上撒野来了？”
林北没有接话，将矮壮汉子的话记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他们同伙人数和藏身地点的细节。矮壮汉子一一交代了，说他们一共五六个人，藏在铁刀门北面一处废弃的旧矿洞里，领头的是个叫老鹰的散修，跑掉的就是他。
当天下午，赵铁衣带着铁刀门的弟子去了北面的旧矿洞，将跑掉的老鹰和另外两个散修堵在洞里抓了回来。六个人全部关进了铁刀门的库房。赵铁衣将矿场重新开了工，精铁矿的出货量当天就恢复了。
林北在铁刀门多留了一天，将矿场骚扰的事处理完之后才动身返回。临走那天上午，赵铁衣在作坊门口递了一柄新锻的短刀过来，刀身锃亮，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
“新打的。拿着防身。”
林北接过短刀看了一眼，刀柄上刻着一个细小的铁刀门标记。他将短刀收好，朝赵铁衣点了点头。
“矿场的事处理完了，对接的事咱们接着谈。”赵铁衣将皮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商路网的统一调度框架我看了，铁刀门这边没问题，你那边把细则传过来我签字就行。”
“好。细则我回去整理好传给你。”
林北和顾清漪从铁刀门启程返回青云宗。灵舟升空的时候，他坐在舟头将赵铁衣给的短刀翻出来看了一遍。顾清漪坐在旁边，将旧矿洞里搜出来的几件散修用的旧兵器翻了翻，忽然开口：“吴长庚的人散了之后跑出来占矿场，说明去年那批人没清干净。”
“回去让何清如查一下吴长庚旧部的动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漏网之鱼。”
顾清漪点了点头，将旧兵器收好。灵舟飞了大半天，傍晚时分降落在青云宗山门外。两人收了符箓走进山门，沿着石阶朝丹堂方向走。
路过药库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她看见林北从山门方向走来，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铁刀门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矿场的事处理了，对接的细则也谈妥了。”
苏青萝将采购册子往上颠了颠，微微点了一下头：“铁刀门的事传回来得倒快。陈远说铁刀门的矿材出货量掉了一半，丹堂这边的精铁矿采购单都排到下个月了。你处理完了正好把供货补上。”
“下周就能恢复正常供货。”
苏青萝抱着册子转身进了药库。林北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两人在岔路口碰了面，林北将铁刀门的事简要跟她说了。顾清漪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吴长庚旧部的事我让剑堂那边也留意一下，巡查体系那边有消息会报上来。”
“行。你那边有消息传给我。”
顾清漪微微点头，从竹篮里取出一枝新剪的春兰递给他。林北接过花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采购册子。三人碰了面，苏青萝看了一眼顾清漪手里的竹篮和林北手里的春兰花枝，面色如常地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枝春兰，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门内一晃就消失了。顾清漪站在他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回剑堂了。晚上食堂有春笋汤，你要是没事过来喝一碗。”
“好。”
顾清漪走了。林北拎着春兰花枝回到自己的院子，将干透的旧枝换下来，插上新剪的春兰。三花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继续打盹。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一圈，又钻回去了。他蹲下来给菜畦浇了一遍水，又看了看墙角的果树苗。开春之后桃树和枇杷树都抽了新芽，墙根底下的野花根也冒了绿尖。
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将协调司的调度册子翻了几页。铁刀门的对接细则要整理好传过去，吴长庚旧部的动向要让何清如查一遍，五年规划的对接名单还有几家宗门要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春夜的风中轻轻摇着，春兰的香气从窗口漫进来，清淡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