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下豪杰四散飘零,或落草归峰,或隐身乡野,皆是遭世道逼迫、官府昏暗,不得已藏锋守拙。且说延安府有一壮士,姓付名豪,年少膂力过人,性情刚直慷慨,惯使一柄泼风大刀,骁勇善战,平日好抱不平,专管人间屈枉之事。此人常年在外闯荡江湖,结交四方义士,遍历关西诸郡,久不归家。
付豪家中有一嫡亲兄长,名唤付忠,为人质朴懦弱,生性忠厚本分,只会居家劳作、安分营生,全无弟弟半分刚烈胆气。兄长早年娶得一房妻室,张氏妇人,年少颇有几分姿色,心性却轻浮浅薄、贪欢厌寂,仗着几分容貌,素来不安本分。付豪常年远游,久闻兄嫂居家度日,只是路途遥远、世事奔波,不得空闲归乡探视。
近因江湖稍定,山寨义名远播,四方纷乱暂歇,付豪思念兄长独居故里,无人照看,遂收拾行囊,辞别江湖友人,打点一匹脚力,自外乡回转延安府,欲归家省亲、探望骨肉。
一路晓行夜宿,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不一日抵达延安府地界。付豪久别故土,乡景依旧,街巷市井、村陌田畴,皆是年少熟见光景。心中欢喜,策马疾行,直奔自家旧宅而来。
付家宅院居于府城僻静小巷之内,土墙柴门、小院清幽,乃是寻常百姓居处。时近未牌,日色正中,巷中行人稀疏、市井安静。付豪到得门前,翻身下马,拴住脚力,整衣推门而入。
院中寂静无声,庭前落叶堆积,阶前尘垢蒙台,全无有人日日打理模样。付豪心中微微诧异,兄长素来勤谨、居家洁净,日日扫庭理院、收拾门户,如何院落荒芜、冷清至此?
口中连唤两声:“兄长!小弟归来!”
连唤数遍,屋内寂然不应,不闻兄长应答,亦无妇人动静。付豪心中疑虑,缓步走上堂屋,推开虚掩房门。只见堂桌积灰、茶具散乱,锅灶冷寂、烟火全无,分明是许久不曾开火、人烟稀落之态。
付豪心下纳闷,不知兄长何往。正踌躇间,西厢房帘轻轻一动,嫂嫂张氏缓步走出。那妇人发髻松散、衣衫轻软,眉眼惺忪、神色慌张,骤然见了付豪,猛然一惊,面皮霎时涨红,手足无措。
定了半晌心神,张氏方才强作笑颜,上前施礼:“叔叔远游归来,路途辛苦!怎的不预先捎信,家中也好整治茶饭、打扫屋舍迎接。”
付豪拱手还礼,目光细察妇人神色,见她腮红不匀、鬓发凌乱,衣衫褶皱不整,言语闪烁、眼神躲闪,全无平日端庄常态。更闻屋内隐隐有男子气息,绝非兄长身上所有,心中已然起疑。
付豪不动声色,从容问道:“小弟久别家乡,挂念兄长,故此仓促归乡,不曾预先传信。不知兄长近日何往?为何家中清冷、烟火不兴?”
张氏支支吾吾,假意答道:“你兄长近日城外与人帮工,朝出晚归,日日在外劳碌,家中只我一人坐守。连日慵懒,不曾收拾,故而略显荒疏,叔叔休要见笑。”
这番言语说得虚浮不实、破绽百出。付豪久走江湖、阅历深厚,识人观事最是分明。兄长为人老实,向来不离本乡,只做近处营生,从无远出帮工、朝夕不归之事;况若真的日日劳作,家中必常有烟火饭食,岂会锅灶冰冷、庭院荒芜?
付豪心中暗存奸弊,面上不露分毫,只作寻常模样,笑道:“原来如此。兄长勤劳度日,着实辛苦。小弟一路奔波,略有困乏,且在堂中歇息,待兄长归来再叙家常。”
张氏闻言,神色稍缓,连忙入内端出粗茶一杯,递与付豪,又假意寒暄数句,言语间频频张望巷口、心神不宁,片刻便托辞入内整理衣物,躲进厢房,再不肯出来与付豪答话。
付豪端坐堂中,闭目养神,实则心思细密、暗自揣测。看此门户光景、妇人神态、屋内异状,分明是家中藏有暧昧私情、背地里做出苟且勾当。兄长忠厚老实、为人懦弱,定然被妇人瞒在鼓中,终日在外劳碌,家中门户早已不清、风月败坏。
付豪念及同胞骨肉,心中又气又痛。兄长一生安分守己、勤恳度日,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之事,如何遭此妇人背义欺瞒、暗行苟且?若是贸然发作、当场拆穿,恐兄长脸面尽失、难以做人;若是隐忍不言、置之不理,任由奸情暗藏、辱没门庭,又非大丈夫所为。
当下打定主意,暂且隐忍、不发一言,假意安坐歇息,静待天色入夜、探察实情,坐实破绽,再做理会。
转瞬之间,日头西沉、暮色初临,巷中灯火次第亮起,远近人家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唯独付家宅院依旧冷清幽暗。
直至初更时分,巷中行人散尽、夜色深沉,依旧不见兄长付忠归家。付豪愈发心疑,寻常帮工劳作,断无终日不归、入夜无迹之理,想来兄长或是被妇人假意支使外出、或是常年在外回避,任由奸夫往来私会、肆无忌惮。
付豪悄悄起身,轻步走出堂屋,潜至院门侧边暗处,隐住身形、屏息静听。小巷夜深、万籁俱寂,唯有秋风吹动篱落、木叶轻响。
约莫二更天气,忽听得巷口有轻缓脚步之声,不似寻常行路,蹑手蹑脚、刻意隐秘。付豪凝神窥望,只见一个轻薄后生,青衣小帽、体态浮滑,左右张望、鬼鬼祟祟,快步溜至付家门前,轻轻叩打柴门三下,节奏细碎、甚是隐秘。
门内张氏早有等候,听得叩声,即刻轻开柴门,侧身将那人让入院中,随即反手关门、落闩掩户,半点声息不漏。
二人相见,低声笑语、亲昵温存,全无半点避忌。那后生搂抱妇人,言语轻薄、举止暧昧,张氏娇声应和、毫无廉耻。躲在暗处的付豪,听得字字真切、看得清清白白,一腔怒火直冲顶门。
原来这后生乃是邻村闲散浪子,姓柳名三,素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专好勾搭邻里妇人、行苟且轻薄之事。平日里假意往来串门、借故搭话,渐渐与张氏勾连熟识,趁付豪远游、付忠懦弱,日日暗中私会、夜夜入户偷情,早已暗通款曲、败坏门风。
付豪强忍怒火、按住躁性,不肯贸然冲出。他深知兄长忠厚,若今夜立时发作,丑事败露、邻里皆知,兄长日后再无颜面立足乡中。且今夜无凭无据、只凭眼见,若妇人撒泼抵赖、浪子狡辩推脱,反倒落得口舌是非、难以决断。
当下依旧隐于暗处,静观二人举动。只见柳三与张氏携手入屋,熄灯闭户,内里调笑私语、温存不绝,丑态毕露、不堪入耳。整座小院之中,唯有暗处付豪咬牙隐忍、怒目含霜。
付豪心中万千愤懑,自叹兄长命苦,一生忠厚勤勉、待人赤诚,却遭枕边妇人如此欺瞒辱没、暗行不义。世间最毒妇人心,最耻私情事,偏偏落在自家骨肉中,真是可叹、可恨、可悲。
直守至三更将尽,屋内声息渐歇,柳三轻启房门,依旧蹑足潜踪、悄然出门。张氏送至门边,低声叮嘱,依依不舍,相约来日再会。柳三出得巷口,四顾无人,扬长而去。
待浪子走远、巷中复静,付豪方才从暗处走出,立在院中,夜色照面、满脸寒色。他移步门前,柴门虚掩,院内清冷寂寥,唯有残灯暗影、满地秋霜,衬得家门污浊、风月不堪。
付豪推门入屋,张氏刚回内房,尚未安寝,猛然见付豪步入,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面皮惨白、浑身颤抖,心知今夜私情败露、丑事瞒不住了。却又强撑镇定,假意嗔怪:“叔叔深夜不睡,在外走动何故?”
付豪冷眼直视,声如寒冰:“我在乡间访友,夜观街巷,恰好撞见好事!嫂嫂何须遮掩!”
张氏闻言,心惊胆战、方寸大乱,不敢对视付豪目光,低头垂目、言语支吾,再无半分先前从容模样。
付豪不欲深夜发作、丑声外扬,恐惊动邻里、辱及兄长,只冷冷道:“夜深人静,嫂嫂安歇便是。兄长未归,我自在外堂坐守,不必多虑。”
言罢转身出房,端坐堂中,一夜无眠、彻夜坐守。心中百转千回,思量处置之法:一边是同胞兄长、骨肉情深,不忍令其当众受辱、颜面扫地;一边是纲常伦理、家门清白,不容苟且私情、污秽门庭。
待到次日天明,东方破晓、天色大亮,巷中鸡鸣四起、市井开张。将近辰时,方才见兄长付忠满身尘土、面带倦容,自城外缓缓归来。
付忠推门入宅,见弟弟端坐堂中,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执手相见:“贤弟远归,路途辛苦!我连日在外替人挑担务工,早出晚归,竟不知贤弟归来,有失迎接!”
付豪细看兄长面色,憔悴疲惫、神色黯淡,全然不知家中昨夜风月丑事、枕边不义私情。一腔怒气尽数化作酸楚,心中暗叹:老实人最是可怜,终日劳碌养家、辛苦奔波,换来家门败坏、妻室偷情,兀自懵懂不知!
当下起身迎住兄长,强压怒火、故作寻常,只道家常寒暄,绝口不提昨夜撞见丑事。他心中已然打定万全主意:此事不可鲁莽喧嚣、肆意张扬,坏兄长一世清名;亦不可姑息纵容、隐忍不发,任由奸夫**长久苟且、辱没门庭。只待寻得稳妥时机,私下决断、清理门户,既保全兄长脸面,又断绝私情祸患。
可怜付忠一生忠厚、勤恳持家,昼夜劳碌、辛苦度日,何曾料到朝夕相伴的妻室,竟是这般轻浮无德、暗行苟且。家门藏污、枕边藏奸,日日身在局中、懵懂不觉,全靠归来义弟暗中窥破、隐忍保全。
正是:
忠厚从来多受欺,家门暗里起污秽。
枕边风月藏奸巧,巷底私行乱礼仪。
义弟归乡观破绽,良人懵懂受苦羁。
莫言市井无风浪,最毒私情败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