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跟着妾身,看妾身往后还迷不迷路。”
琉璃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与人说闲话。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些讥诮,看似低眉顺眼,实则有几分不平。
这副皮囊仿佛与问昭重合。
当然,除了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与她毫不相干。
韩渊的温和冷,只是在观察她,找不同,找出一个留她,或者看腻了就捏死她的时机。
“你倒是伶牙俐齿。”
琉璃这下反倒是没说话。
韩渊又问,“为何又不说话了?”
琉璃:“相爷认为妾身话多,妾身就不该说话。”
韩渊:“如此说来,你心中颇有怨怼?”
“妾不敢,”琉璃的声音脆而稳,听不出任何的不敢,“妾只是不明白,相爷既然并不喜欢妾身,防着妾身,当初在殿前,为何不放了妾身?”
韩渊:“你觉得呢?”
“妾不明白。”琉璃回答。
“你此番去书房,不就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吗?”话题又被韩渊扯了回来。
显然琉璃并不上他的当,清清冷冷的回应,“妾真的只是路过,这几日府中热闹,妾没有相爷的允许,不敢去,只能四处走走,解闷。”
“若那书房前挂了张牌子,写着生人勿近,妾自是不会走过去的。”
这话说得就很有玄机了。
一边说,容忬邀请她,但她没去,是不想拉被帮结派,心是站在他这边的。
一边又怨怼韩渊不搭理她,错怪她。
用这副清冷勿进的模样,以退求进。
高啊。
韩渊品得出此番味道吗。
当然,他的天性便是无法信任别人,善于玩弄别人的情绪。
隔着墙,容忬都能感觉得到,韩渊轻笑时的神情,山雨欲来之怒。
她便不满足于只听墙角了。
左右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便悄无声息的翻上墙,隐蔽在一棵茂密的高树上。
遥遥望见琉璃站在廊下,晨霜压着她脚边的枯草,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头发松松垮垮的挽着,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截半高的松枝。
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都太像问昭了。
韩渊则站在她对面,容忬从这个视角,只看见他的侧身,墨色的家常长衫,同色的披风,手拢在袖中。
毫无岁月的痕迹,侧脸温润,俊朗,神情还是温和的,可这双眼睛,细量在琉璃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看透了底细的物件。
“生人勿近,”韩渊把这几个字,在嘴边嚼了一遍,笑了一声,有些阴恻恻的,“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个台阶。”
“我若真挂了牌子,你还走过去,今日你也不会站在这与我说话了。”
琉璃感受到了他这言语中的杀意,这句话的意思,过去便会死。
她抬眼,直视韩渊的眼神,眉宇间的清冷丝毫不减,“相爷说得是,妾身若是真见了那牌子,自然不敢走过去。”
“可妾身没看见,走过去真是无心之失,相爷若真要因此怪罪,妾也认。”
“认得真快。”韩渊往前踱了半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把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一截。
“可你认了,我心里反而不太踏实。”他温和声音中带着稍许缱绻,“一个人认错认得如此干脆,到底是心中坦荡,还是想好了退路?”
“你说你是哪一种?”
琉璃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微微垂眸,看着是一副弱势的姿态。
实则,二人之间无论是言语,或是动作,都已经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韩渊看似胸有成竹,步步紧逼,可他心中的起伏颇大,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半晌,那冷冷的风吹歪了琉璃的斗篷,她伸手把斗篷拢了拢,不疾不徐的道,“相爷,妾身是西域送来的,在这府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哪里来的退路?”
韩渊静静的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笑意深得好似不见底的浊池。
随即捏上她那肖似旧人的脸,道:“你这套话,糊弄旁人是够了,糊弄我,还差上一截。”
琉璃被逼着仰着头,韩渊的指腹用劲,微微陷入她的脸颊里。
二人的距离近得,在容忬那个角度,好似要抱在一起了。
辣是辣眼睛啊。
但是容忬瞧得还挺清楚的,没抱上。
韩渊继续审视她的脸,左右,上下,指腹也摩挲在她的耳廓后。
而琉璃不躲不闪,如何都是一副任由捏弄的躯壳,眼神却清凌凌的,坦荡得无半分的心愧。
韩渊眯了眯眼,心中对这面孔的思念,变成了一种憎恨。
憎恨这世上,为何还残留着让他情绪起伏的东西。
一个血缘,一张皮囊,而如今,这个血缘的嘴,誊抄在了这个皮囊上。
让人生厌。
他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好似她来府中,真的就是一种巧合。
良久,韩渊撒了手。
琉璃随着他这力度,软软的向一旁踉跄了几步,自己便站稳了。
韩渊垂眸,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细细的擦拭方才捏着她脸的那些手指头。
指腹,指骨,细细的来回擦,连指甲缝隙都不放过。
再抬起眼来,笑意收敛得荡然无存,余一片冷意,“安分是好事。”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别样的心思。”
说罢,将那帕子扔到了地上,收回弥留的视线,抬脚便往院外走去。
容忬脑袋往树干后一歪,躲了躲视野。
待他走远了,才伸出脑袋瞧一瞧,琉璃站在原地,目送韩渊的背影。
随后俯身,将那帕子捡起来,揣进了腰带里,掏出了另一块干净的帕子,反复在自己脸颊上揉搓。
嫌恶得很。
她倒是没嘀咕什么,擦完,将帕子扔地上,踩了两脚,再捡起来,扔进一旁的垃圾篓中。
容忬:“......”
真是为难人姑娘,干这么一件令人反胃的事儿。
还得凑这么近,也不晓得那韩渊那老人味儿会不会熏着她。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琉璃进了屋子里后,似乎在窗边伏案,写了些什么东西。
就没下文了。
天上也没什么送信的鸽子和鸟啥的。
难不成还是在找时机?
——
翟青祤的办事效率极高,也就半日的功夫,差夜泮把宋院判口述的实情,写成了证据,送到了绣楼来。
容忬正在帮夫人量尺寸,见到夜泮穿成个富公走进来,连忙放下尺子,换人服务这位夫人。
转身走进了屏风后头。
夜泮便跟上。
容忬接过纸张,打开一看,嚯,这太医交代得太清楚了,连怎么下药的过程都有。
只要放到沈潍面前,细节一对上,跑不掉了。
她便有些好奇,“这么快就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