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是累,但也没办法。”
赵东来声音很平和,“这就是游戏规则。
你想在这个场子里待着,就得按规则来。
除非你不想往上走,就想混日子,那当然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你要是想多干点事,想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些东西你就躲不开。”
“我以前在基层当片警的时候,”
他回忆道,“也觉得只要把辖区管好,案子破了就是好警察。
后来当了所长、局长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你想干事,得有人给你批经费,得有人给你配警力,得各个部门配合你。
你不会打交道,没人愿意帮你,你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所以啊,”
他总结道,“这些弯弯绕不是目的,是手段。
只要初心没歪,用点手段不寒碜。”
陆亦可静静地听着,没反驳。
她知道赵东来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在检察院,她见多了只会埋头办案、不会来事的人,业务能力再强也升不上去;
也见多了业务一般但会来事的人,一路顺风顺水。
以前她觉得不公平,现在慢慢懂了,
当领导,本来就不只是看业务,还要看协调能力、统筹能力、平衡各方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卧室窗帘还拉着,屋里头朦朦胧胧的。
陆亦可窝在被窝里,正睡得沉,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震起来,
声音不大,可在大清早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她迷迷糊糊伸手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攥手里,眼睛都没睁,贴到耳边“喂”了一声。
“陆亦可,你今天回趟家,现在就过来。”
电话那头是吴心仪的声音,冷着个调子,没什么起伏,可比平时沉多了,
说完不等陆亦可回话,“啪”地就挂了。
陆亦可举着手机,愣了好半天,睡意一下子全跑没了。
她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通话记录,确实是她妈打来的,不是做梦。
旁边的赵东来也被电话吵醒了,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见她对着手机发呆就问:“谁啊?大早上的。”
陆亦可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脸看着赵东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妈。让我现在回家一趟。”
“妈?”
赵东来打了个哈欠,
“咋了这是,有事不能电话里说?”
“我感觉……”
陆亦可咽了口唾沫,心里头突突直跳,
“咱们昨天去找姨父的事,怕是东窗事发了。”
赵东来一下子就清醒了:“不能吧?咱们昨天上午才去的,今天一早就知道了?消息传这么快?”
“除了这事,没别的事能让她大清早发这么大火。”
陆亦可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掀开被子坐起来,
“你想想,我妈平时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催我回家?
哪回不是我打过去她还嫌我烦?这语气跟审犯人似的,肯定是知道了。”
赵东来挠了挠头,也有点犯愁:“那咋办?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吧。
真要骂起来,我替你扛着。
反正主意是咱俩一起拿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挨训。”
“别。”
陆亦可立刻摇头,“你可别跟着添乱。
我妈本来就一肚子火,你要是跟我一块儿回去,她火气更大,指不定连你一起说。
到时候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多尴尬。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也就嘴上厉害,还能吃了我?”
“那能行吗?”
赵东来有点不放心,“咱妈那脾气你也知道,真较起真来,能训你俩钟头不带重样的。”
“训就训呗,”
陆亦可掀开被子下床,找着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
“她是我妈,还能把我怎么着。
大不了我听着,不顶嘴就是了。
等她气消了就好了,你接着睡你的,不用管我,我中午之前就回来。”
赵东来也知道吴心仪的性子,真发起火来谁劝都没用,赵东来跟着去了确实火上浇油。
他叹了口气,也跟着坐起来:“行,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跟她硬杠。
她骂你你就听着,别往心里去。
真要是说重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过去接你。”
“知道了。”
陆亦可套上毛衣,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啊,我还能跟她对着干?
我就是好奇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咱们昨天去的时候挺小心的啊,也没碰见熟人。”
“阿姨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人脉广着呢。”赵东来说,
“省委大院进进出出的,指不定谁看见了,随口跟她提了一句。
她那人,鼻子灵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闻出味儿来。”
陆亦可没再接话,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洗了把脸,拎着包就出门了。
下楼坐进车里,她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
说不怕是假的。
吴心仪对高育良意见大得很,最烦的就是拉关系走门路。
结果她倒好,主动带着赵登门上赶着攀亲戚,这要是放在以前,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这不是没办法嘛。
赵东来卡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个机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光靠埋头干活,谁知道你干了啥?有人点拨一句,能少走三年弯路。
她一边开车一边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挨顿骂嘛,又不是没挨过。
只要赵东来能上去,挨顿骂算什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吴心仪家楼下。
陆亦可磨磨蹭蹭地上了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就看见吴心仪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沉着,跟审被告似的。
茶几上放着个茶杯,水都凉透了,看样子已经坐那儿等半天了。
“妈,我回来了。”
陆亦可换了鞋,赔着笑脸凑过去,往吴心仪身边一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这大清早的,咋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跟我说说,我替你出气。”
吴心仪猛地把胳膊抽出来,转过头斜着眼睛看她,冷笑一声:
“谁是你妈?我可没你这么不听话的女儿。”
陆亦可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她故意装糊涂:“哎呀妈,你说啥呢?我咋不听话了?我这不乖乖回来了嘛。
是不是我又哪儿惹你不高兴了?你说,我改还不行吗。”
“你还敢问我什么事?你还跟我打哈哈?”
吴心仪转过头盯着她,眼睛里带着火气,“陆亦可,你跟我说实话,昨天你干什么去了?”
“昨天?”
陆亦可眨眨眼,“昨天周六啊,我跟东来没事,出去转了转,还能去哪。”
“转了转?”
吴心仪声音拔高了一截,
“转到高育良家里去了?转到省委大院去了?
陆亦可,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少跟他来往,少往他跟前凑?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陆亦可心里咯噔一下,还真被她猜中了。
她也不装了,收起笑容,往沙发背上一靠,反问:
“妈,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姨父家了?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吴心仪一拍茶几,杯子都震了一下,
“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这点事我要是都打听不出来,我这几十年法官白干了!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带着赵东来专门找上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