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
印刷铺子不大,在邮局隔壁,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印刷打字的木牌。
陈大海把名单交给老板,两人对着样式选了一版红底金字的请帖模板。
二十五桌,多印十份备用,一共六十份,三块钱。
等帖子的工夫,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着聊天。
吴霞靠在刘小兰身边,两个人小声说着婚礼那天穿什么戴什么。
请帖印好了,陈大海接过来翻了一遍,字迹清楚,纸张厚实,塞进了布袋子里。
几个人刚出门,正要上三轮车。
对面人行道上,陈大山和周晓燕迎面走了过来。
周晓燕换了一件浅粉色上衣,手里攥着一个红绒面的首饰盒子,步子迈得大,下巴扬着,晃到了刘小兰面前。
“哟,嫂子也出来逛街啊?巧了巧了。”
她把盒子啪地翻开,里面躺着一副银耳坠和一只银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
“谁还不会打扮啊?整得好像就你们家赚到钱了。”
她的眼角往上挑着,视线从刘小兰手腕上的银镯子扫过去,嘴巴撇了一下。
刘小兰没说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洋站在三轮车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目光在周晓燕身上停了两秒。
“水仙花能变成花仙子,狗尾巴草再怎么打扮,它也变不成花啊。”
这话落下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大海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嘴巴死命抿着。
实在没绷住。
因为太贴切了。
论容貌,周晓燕跟刘小兰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小兰本来底子就好,这阵子吃得好睡得好,皮肤养回来了,气色也上来了。
周晓燕不干活不运动,整天坐在渔具店里嗑瓜子嚼舌根,身形一天比一天圆,脸上的尖刻劲全写在了法令纹里。
镯子耳环搁在刘小兰身上是锦上添花,搁在周晓燕身上就是……
算了,不说了。
周晓燕都快被气炸了,甩了一下胳膊,转身就走。
陈大海扭过头看着刘小兰,没忍住乐了。
“小兰,你看你哥这张嘴,咱俩还得跟他学。嘴有他这么毒,往后就吃不了亏了。”
刘洋一听这话,嘚瑟得不行,把下巴抬起来了。
“想学?教学费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
傍晚。
三轮车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多了三筐鸡蛋,六十个红纸袋,还有一桶红色食用染料。
到了陈卫东家院子里,陈远山已经烧好了一大锅水。
煮红鸡蛋。
按这边的规矩,送请帖的时候要带上红鸡蛋。
两个一包,红纸袋装着,代表喜气。
刘小兰和吴霞坐在院子里往鸡蛋上刷红水,一个刷一个晾,木板上摆了一排排鲜红的鸡蛋。
陈大海在旁边看了两眼,心里又暖又踏实。
这些事前世陈卫东从来没机会经历。
他跟周晓娟的婚事稀里糊涂就办了,没有红鸡蛋,没有满堂的喜气,周家拿了彩礼转头就把他当苦力使唤。
这一世不一样了。
卫东有了吴霞,有了奔头,日子是往好里走的。
红鸡蛋晾好了,装进袋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三十份。
陈大海招呼着刘洋上车,“走,回刘家村吃饭,路过镇上把柴油加了。”
三轮车突突突驶过镇上的加油点,柴油桶递过去。
二十升一桶,二十四块钱。
出海成本最大的就是油钱。
跑得越远,烧得越多,没有系统指引的话,十有八九入不敷出。
加满油,车子继续往刘家村开。
到了刘大庆家,还没进院子呢,一股孜然和蒜蓉的混合香味就飘了出来。
吴丽在后院架着烧烤架子,面前摆了六七盘处理好的海鲜。
她手里拿着那个写满配方的小本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然后往调料碗里加东西。
“回来了?快来尝尝!我今天练了一下午了!”
陈大海蹲到烤架旁边,拿起一串烤鱿鱼咬了一口。
比昨天好多了。
蘸料的配比找到感觉了,孜然的量减了一点,花椒粉加了半勺,入口先是咸鲜,跟着辣味上来,最后落在舌尖上的是一股回甘。
“八十分了。”
吴丽两只眼睛亮了,“真的?”
“嗯,火候再掌握一下,鱿鱼须子的部分烤过了,有点焦。”
吴丽低头看了看烤网上的鱿鱼须子,恍然,“我就说怎么口感有点硬,原来是这个位置火太大了。”
她立刻调整了炭火的位置,把须子挪到了烤网边缘。
陈大海一个人没坐稳,大龙和小龙就从堂屋里冲出来了,一人手里攥着根筷子。
“姑父!姑父!我要吃虾!”
“我也要!我也要烤虾!”
吴丽一手一个拎着后衣领往旁边拽,“洗手了没?”
两个小的被拽走了,不到三十秒又蹿回来了,手是湿的,但明显只过了一遍水。
刘大庆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着,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这一幕,笑得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吃完晚饭还不到七点,院门口陆续来了五六个人。
刘家村的邻居,端着碗站在门口,有的说来看看热闹,有的问明天出海带不带人。
态度热切得跟以前判若两人。
……
第二天。
三轮车从刘家村出发,到凤尾村码头的时候,天边才刚泛出一道鱼肚白。
码头上的情况跟昨天一模一样。
二十多条船挤在泊位上,船头挨着船头,缆绳绞在一起。
渔民们蹲在甲板上抽烟,一个个眼睛往陈大海这边瞟。
陈大海跳上船,把装备往船舱一扔,冲驾驶舱里的陈远山喊了一嗓子。
“远山叔,今天往东南方向开,跑远一点。”
陈远山没多问,推杆加油,引擎轰鸣。
船离了港,身后的二十多条船立刻跟着发动了。
陈大海站在船尾看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这帮人跟着不要紧,但每一条船都在烧柴油。
跟得越远,油钱越贵,他们那些小船油箱就那么大,跑远了就得考虑够不够回去的。
“远山叔,别停,一直往东南开。”
船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速度稳定,方向不变。
四十分钟过去了。
身后的船队开始拉长了距离。
两个多小时后,陈大海回头看了看。
干净了。
最后一条跟踪的船也在十分钟前掉了头。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那些油箱扛不住来回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