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侧面的僻静巷口,冷风顺着墙根打旋。
听到柳凝霜的问话,靠在墙根下的女孩眼珠都没转一下。
她身上那件黑色旧褂子刮出了好几道口子,沾满泥浆与血痂,乱发遮住大半边脸颊,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半点光亮都没有。
柳凝霜拎着帆布行李袋,站在三步开外,没有贸然靠近。
从东郊地窖和北城冯宅走过一遭后,柳凝霜对危险很敏感。
眼前这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看似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贴墙站立的重心,却透着一股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狠劲。
只是此刻,这股狠劲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女孩嘴唇干裂,胸膛起伏微弱。
就在柳凝霜打量她的工夫,女孩藏在黑袖管里的右手无声动了一下。
两根涂毒的钢针,已经滑落到指缝间。
她叫鬼无常。
几天前在涉外宾馆,她的主子鬼六为了给自己博前程,将她当成弃子留在走廊断后。
她在暗处躲过公安的搜捕,顺着排污暗渠爬出封锁圈。
鬼六走得干脆,没给她留一分钱、半张粮票,也没留下撤离的接头暗号。
在这座全城戒严、到处查介绍信和户籍的城市里,自幼在地下毒窟长大的鬼无常,除了杀人试药,连怎么弄一口干净吃食都不会。
整整四天四夜,她只喝过阴沟里的冷水,滴米未进。
长期被剧毒侵蚀的脏腑,在饥寒交迫下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鬼无常的视线落在柳凝霜手里的帆布包上。
她闻到了包里传出的葱油饼香气。
杀人的本能催促她抬手射出毒针,抢走食物。
可她刚想提气发力,胃袋便抽搐了一下,眼前发黑,双腿一软,顺着砖墙直挺挺地往下滑去!
指缝间的毒针缩回袖袋,她连抬手的力气都耗光了。
柳凝霜快步上前,单手托住她的胳膊。
入手只觉得这女孩轻得吓人,隔着旧衣裳全是硌手的骨头架子,皮肤凉得像块石头。
“饿昏过去了?”
柳凝霜借着巷口的光线,看清了女孩脸上的惨白,还有脖颈后头几道鞭痕与烫疤。
这副满身伤痕、走投无路的模样,让柳凝霜想起了几天前被关在东郊地窖里的那些姐妹,也想起了自己在冯宅绝望时,那个踏着夜色破门而入、救她于水火的顾真。
当初顾真能拉她一把,如今面对这个年纪相仿、快要冻饿死在街头的女孩,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柳凝霜从口袋里摸出白月遥塞给她的半块葱油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女孩嘴里。
干粮沾着唾液化开一点咸香,鬼无常本能地吞咽下去,涣散的眼神勉强聚起焦点。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柳凝霜扶着她,轻声问道。
鬼无常嘴唇动了动,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吐出两个字:
“无常……”
至于家,她没有家。
那个关押药人的青砖老宅地下室,已经被公安用炸药封死了。
见她眼神茫然,连个去处都说不出来,柳凝霜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广州城里到处是巡逻的公安和联防队,这么个没身份证明、浑身脏污的姑娘留在街上,不是冻死在夜里,就是被当成盲流抓走。
“还能走吗?”
柳凝霜把帆布行李袋挎到左肩,右手架起鬼无常的胳膊:
“你要是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在前头的国营纺织厂,有热水,也有热乎饭。”
鬼无常没有挣扎,也没有点头。
她这辈子只听过“去杀谁”、“把药喝了”的命令,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问过她“还能走吗”。
她任由柳凝霜架着自己,拖着步子,走出了死胡同。
……
半个钟头后,国营第一纺织厂家属大院。
一排排红砖筒子楼里亮着灯泡,走廊上的煤球炉子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炒白菜和熬粥的烟火味。
柳凝霜扶着鬼无常走上二楼,停在最里头的一扇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头传来铁勺掉进锅里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系着蓝布围裙的周慧珍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穿旧工装、国字脸的汉子柳铸国。
“霜霜!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来了!”
周慧珍一把抓住柳凝霜的手腕,上下打量着女儿。
当看到柳凝霜那一头自幼被街坊四邻指指点点的白发,竟然变成了黑发,整个人气色红润、毫发无损时,周慧珍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在信里说在红旗公社考完试就回,妈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咦,你这头发……”
“妈,头发是公社那边一个懂草药的朋友帮我染的,外头冷,咱们进屋说。”
柳凝霜挽住母亲的胳膊,顺势将身旁的鬼无常往亮处让了让:
“爸,妈,这是我在车站外头碰见的妹妹,她叫无常,跟家里人走散了,饿了好几天,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柳铸国是个八级钳工,平时话不多,但心肠软。
他看了一眼满身泥灰、瘦骨嶙峋的鬼无常,没有半点嫌弃,反倒眉头一皱,赶紧侧身让开门口:
“快!快扶进屋里来!这腊月天的寒风刮人骨头,看把这闺女给冻得!”
一进这间三十来平米的筒子楼小套间,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墙上贴着柳铸国的“先进生产者”奖状,角落里的蜂窝煤炉子上坐着一壶滚水,壶嘴冒着白汽。
周慧珍瞧见鬼无常那双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心疼得直啧嘴:
“造孽哦,这么俊的小姑娘,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老柳,别愣着,快把炉子上的热水提过来兑进脸盆里!”
“霜霜,去里屋把你去年做的新棉袄找一件出来,再拿条干毛巾!”
两口子没有盘问鬼无常的来历,也没有嫌她弄脏了刚拖干净的水泥地,风风火火地忙活起来。
柳铸国提来大铝壶,在搪瓷脸盆里兑好温水,端到木椅边。
周慧珍接过柳凝霜拿来的毛巾,浸了温水拧干,走上前就要替鬼无常擦脸。
那只带茧的温热手掌刚要碰到脸颊——
鬼无常脊背骤然绷紧!
长年在毒窟里遭受酷刑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弯曲,差点就要扣向周慧珍的咽喉!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鬼无常的肩膀上。
鬼无常转过头,对上了柳凝霜那双清冷平静的丹凤眼。
“别怕,这是我妈,没人会害你。”
柳凝霜声音很轻,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鬼无常五指慢慢松开,垂回身侧。
温热的毛巾落在了她的额头和脸颊上。
周慧珍动作很轻,怕擦疼了她,一遍遍把毛巾洗净,擦掉了她脸上的泥灰与血污,露出一张清秀却没血色的小脸。
接着,周慧珍又端来温水替她洗干净双手,拿干毛巾揉搓着她打结的乱发,随后把柳凝霜那件带着樟脑丸味的花棉袄递给她,领着她去里屋换下那身破褂子。
鬼无常在里屋换上棉袄,背对门口,把袖里的淬毒匕首与银针贴腕收进新棉袄袖管,这才走出里屋,木然地坐回木椅上。
她长到十七岁,身边除了鬼六那种拿活人试毒的疯子,就是一帮随时会为了活命互相捅刀子的死士。
从来没有人替她擦过脸,也从来没有人给她穿过这么暖和、没有血腥味的棉衣。
不多时,周慧珍转身去了外头的公用小灶台。
柳铸国从柜子顶层的小竹篮里,摸出两个攒着留到过年吃的红皮鸡蛋,又挖了两勺平日舍不得喝的古巴红糖,送去给老伴下锅。
没过十分钟,周慧珍端着一个大青花瓷碗走进来,搁在鬼无常面前的八仙桌上。
碗里是白面条,卧着两个煎荷包蛋,汤面飘着葱花和香油,旁边还放着一搪瓷缸子冒热气的红糖水。
“快趁热吃!这白面条养胃,吃下去发发汗,身子骨就暖和了!”
周慧珍把一双竹筷子塞进鬼无常手里,催促道。
鬼无常低头看着碗里冒热气的白面条。
在鬼六的毒窟里,所有端到她面前的吃食,里头都掺着各种试炼毒药。
吃下去,就是长达几个时辰的绞痛与抽搐。
她的手指捏着竹筷,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动。
“吃吧,锅里还有呢。”
柳凝霜坐在她旁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面汤喝下去,冲她颔首。
鬼无常看着柳凝霜喝下面汤,这才低下头,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
温热的面条带着猪油香与麦面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袋。
没有药味,更没有腹痛。
鬼无常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蛋黄在舌尖化开。
她吃得很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一口接一口,将整碗白面条连汤带水喝得干干净净,最后又端起那缸子红糖水,一饮而尽。
一碗热面下肚,原本冰冷的四肢百骸,像是塞进了一团小火炉。
鬼无常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她那颗自记事起就被毒药和酷刑封死的心里,头一回生出点陌生的暖意。
“慢点喝,不够锅里还有面汤!”
周慧珍笑着接过空碗,又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鬼无常抬起头。
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依旧扯不出半点笑容,她也不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但那双黑眸里,却多了一点光亮。
她的视线扫过微笑的柳铸国,扫过忙着收拾碗筷的周慧珍,最后定格在身旁安静看书的柳凝霜身上。
在鬼无常的认知里,她不懂什么叫感恩,只知道谁对她好,她就要护着谁。
从吃下这碗不掺毒药的热面条起,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工人小家,还有屋里的这三个人,已经被这把毒师手中最锋利的刀,默默划进了用性命死守的绝对保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