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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七章 海上的帆

    法赫德决定卖玄铁。不是卖给昆仑商帮,是卖给扶桑剑派。东乡出的价太高了,高到法赫德睡不着觉。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一箱一箱的白银,整整齐齐码在金剑堂的仓库里。他的弟子们不用饿肚子了,马有草吃了,药有得用了,寨墙可以加高了。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派了信使去碎石滩。信使骑着快马,怀里揣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剑——金剑堂的剑。

    信使在碎石滩等了半天,等到了一艘扶桑剑派的小船。东乡不在船上,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岗村的年轻人,腰间也挂着两柄刀,一长一短。他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朝信使鞠了一躬,很深。信使骑上马,跑回金剑堂。

    法赫德没有告诉扎希尔,也没有告诉阿伊莎,更没有告诉叶迦尘。他想等事情成了再说。成了,就是事实。事实摆在面前,谁也拦不住。

    扎希尔是从碎石滩的眼线那里听到的消息。他在新月堂和碎石滩之间的一条干河床里埋了几个暗哨,日夜盯着东边的海岸线。暗哨看到扶桑剑派的小船靠岸,看到金剑堂的信使从小船上下来,看到两个人交头接耳。暗哨不认识岗村,但他认识金剑堂的信使,那人以前给法赫德送过信。

    扎希尔骑上马,连夜赶到金剑堂。他闯进正厅的时候,法赫德正在擦剑。那柄玄铁剑,漆黑,不反光,剑刃上刻着金剑堂的纹章。扎希尔站在他面前,浑身是土,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的腰间空着,弯刃新月剑没有带,但他带了刀。一把短刀,藏在靴子里。

    “法赫德,你要卖玄铁给扶桑人?”

    法赫德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放在桌上,把剑插回腰间。“是。”

    “你忘了四家联盟的约定?玄铁不卖外人。”

    “没忘。约定是阿伊莎定的,不是四家定的。圣火宗不卖,金剑堂卖。”

    扎希尔的手按在了靴子口。“你卖,新月堂的地不让金剑堂的商队过。你的玄铁运不出去,烂在矿洞里。”

    法赫德站起来,拔剑。剑刃漆黑,不反光,但很快。他从桌上拿起一块铁锭,玄铁剑劈下去,铁锭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豆腐。他把剑插回腰间,看着扎希尔。

    “你的刀,有我的剑快吗?”

    扎希尔的手从靴子口移开。他转身走了。没有回新月堂,骑马去了山岳会。

    叶迦尘站在寨墙上,看着扎希尔从山道上跑上来。黑马累得直喘气,浑身是汗。扎希尔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苏清玉扶住了他。扎希尔推开她的手,站在叶迦尘面前,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布是麻的,很糙,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法赫德已与扶桑剑派接头。第一批玄铁十箱,三日后运往碎石滩。岗村接货。船已在海上。”

    叶迦尘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你怎么知道的?”

    “新月堂的暗哨。他们盯了金剑堂好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金剑堂的?”

    扎希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法赫德不肯卖我玄铁剑的时候。他不卖,我就盯。怕他卖给别人。”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法赫德的手也脏了。不是现在脏的,是从他挖出玄铁的时候就脏了。他伸手就能触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银子够金剑堂吃好多年、够加高寨墙、够买马、够铸剑。他的弟子们不用饿肚子了,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舍不得分。分了,金剑堂就少了一半。少了一半,他的弟子又要饿肚子。他不想再饿肚子了,饿怕了。

    归坐在老槐树下,茶碗放在石桌上。没有喝,看着扎希尔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

    “叶迦尘,法赫德卖了玄铁,扎希尔不会让他运出去。两个人会打。打了,金剑堂和新月堂就散了。散了,四家联盟就不在了。”

    叶迦尘从寨墙上跳下来,走到归面前。“我去金剑堂。”

    “你去了说什么?”

    “说法赫德,让他不要卖。”

    “他会听吗?”

    “不会。但要去。”

    叶迦尘骑上黑风,出了寨门。苏清玉跟在后面。米里娅姆跟在后面。三匹马,三个人,朝金剑堂跑去。

    金剑堂的山门关着。法赫德知道扎希尔会去告状。他知道叶迦尘会来,但他没有开山门。他站在寨墙上,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跑上来,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

    “法赫德,开门。”

    “不开。”

    “你卖了玄铁,四家联盟就散了。”

    “散就散。”

    叶迦尘看着他。法赫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叶迦尘见过——铁木的眼睛里有,大统领的眼睛里也有。那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眼神,不要命了,也不要脸了。只要钱。

    “你卖了玄铁,东乡会用你的剑砍你。”

    “他不会。他买玄铁是铸剑,不是打仗。”

    “你信他?”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信。”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铁剑立着,纹丝不动。“你不开门,我不走。”

    法赫德看着那柄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很多,很密。铁剑老了,但他的剑还能立。他不开门,叶迦尘不走。他走不了,扎希尔也不会走。两个人,两柄剑,一扇门。他开了门。

    叶迦尘走进正厅,站在法赫德面前。苏清玉站在门口,米里娅姆站在院子里。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柄剑。

    “法赫德,玄铁不卖。”

    “你说不卖就不卖?金剑堂的矿,金剑堂说了算。”

    “金剑堂的矿是祖上传下来的。祖上没卖,你卖?”

    法赫德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祖上没挖出玄铁。挖出来了,也会卖。”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你卖,金剑堂的商队过不了碎石滩。扎希尔不让过。新月堂的路,你的商队走不了。阿伊莎也不让过。圣火宗的路,你的商队也走不了。三面都封了,你的玄铁运不出去。烂在矿洞里。”

    法赫德的剑拔出来一半。“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你卖,四家联盟就散了。散了,你的玄铁运不出去。运不出去,就是一堆黑石头,一文不值。”

    法赫德的剑插回腰间。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漠。大漠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头。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

    “不卖。但扎希尔要剑,阿伊莎要公平,山岳会要路。三家都要,我给。给完了,金剑堂还剩什么?”

    叶迦尘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还剩人。人活着,就还能挖。挖了,还能卖。卖了,还能活。”

    法赫德没有再说话。

    叶迦尘从金剑堂出来,骑着黑风。苏清玉骑着枣红马,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三个人走在碎石滩的窄路上。月光很好,照得路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碎石滩的东边,海面上有一个黑点。不是岩石,是船帆。黑色的船帆,没有旗帜。扶桑剑派的船。

    “叶迦尘,船来早了。”苏清玉也看到了。

    “不是来早了。是根本没走。东乡在等。等法赫德改主意。他算准了法赫德会卖。”

    叶迦尘勒住马,看着那个黑点。很远,但能看清。船帆很大,炮口从船舷里伸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来了,怎么办?”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山岳会的方向。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跳动,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飘。

    “等着。等他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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