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林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眉头紧皱,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脸义愤填膺地说道:
“族兄千万不可再说这话!赵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又对我有提拔之恩。我林渊一个逃难过来的粗人,能坐到今天指挥使这个位置,全赖赵大人对我信任有加!”
“我怎可为了自己的前程,做这等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之徒?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天地间立足!”
见林渊反应这么激烈,脸都红了,林湛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讲义气好啊!越是这种把“恩义”挂在嘴边的年轻武将,脑子越是一根筋,比赵洪泽那种老油条好拿捏多了。
林湛连忙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满脸诚恳地解释道:
“哎,弟弟此言差矣!你听岔了不是?为兄岂是让你去当那种忘恩负义、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我是看你重情重义,怕你被人带进沟里,告诉你不要跟着旁人一意孤行罢了。来,你先消消气,坐下听为兄给你细细说来。”
林渊看着他,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有些迟疑地重新坐好,颇为意动地问道:
“那……族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湛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林渊续上热茶,这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就像咱们兄弟刚才聊的一样。如今洛阳的那位宁王殿下,那是真正的人中龙凤、雄才大略,连神都洛阳这等天下坚城,都被他一战拿下,稳稳捏在手里,对吧?”
林渊点了点头:“是的,宁王殿下用兵如神,确实是有大本事的。”
“这不就结了。”
林湛一摊手,语气十分实在:“弟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乱世里头,不管是当官还是当兵,咱们图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混口安生饭吃,顺带给家里混个一官半职、挣个前程吗?你看眼下这局势,成平帝已经被迫南逃,把都城迁到了江南金陵。”
“咱们义宁府在这最北边的山沟里,离金陵隔着几千里地、几条大江,那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什么时候金陵那位陛下能整顿兵马再打回北方来,那还是没影的事呢,对吧?”
林渊想了想,深以为然地叹道:
“确实。如今宁王殿下统管北方三州之地,整个大后方都归他节制。金陵那边离咱们这儿山高路远,真要有事,确实是鞭长莫及。”
“嗯!弟弟你果然有远见,眼界非凡,比寻常武夫强出太多了!”
林湛先顺手夸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皱起眉头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可既然连弟弟你都能看得这么透彻,那前面那位赵大人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他怎么就会像失了心疯一样,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了宁王殿下呢?还是说,这里面还有什么为兄不知道的内情?”
“比如……赵大人其实是想待价而沽,觉得自己手里有了你这支能打的兵马,故意把王崇简和陆承岳扣下,好跟宁王殿下谈条件,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
林渊听完,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这倒也不是吧。族兄你有所不知,当初我是从北地逃难过来的。前两年谢景温将军兵败之后,他手底下有不少溃散的边军老卒全都流落到了云阳县一带,我看大家没活路,就把这帮人收拢了起来。”
“后来到了云阳,赵大人非但没拿我们当乱兵办,反而对我恩赏有加,又从衙门里拨了吃的喝的救济弟兄们,我们给他看家护院,这才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这个局面。”
说到这里,林渊顿了顿,替赵洪泽辩解道:
“至于府城这边的事,更是被逼出来的。前阵子听说宁王殿下在南边起兵清君侧,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北边的胡人又趁机南下抢粮。可原来那个知府侯世安是个只知道钻钱眼的糊涂虫,面对乱局什么正事也不管,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
“赵大人实在是忍不了他把义宁几十万百姓往死路上推,最后才不得已联合我们控制了义宁府城。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赵大人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反谁,他就是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让义宁府底下的百姓能过得好一些、安生一些。”
这番话不紧不慢地说完,坐在对面的林湛眼睛里顿时精光暴涨!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攥紧了。
直到这一刻,林湛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摸清了义宁府的真实底细!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族弟”到底是年纪轻、没经历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自己不过是拿话稍微绕了绕、捧了捧,这小子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老底全漏出来了。
刚才林渊这几句话,信息量简直大得惊人!
第一,义宁这支能打趴靖安营的强兵,根本不是赵洪泽凭空练出来的几万大军,而是林渊在北边收拢的谢景温旧部!这跟出发前王府长史在洛阳殿上的推论分毫不差!
第二,赵洪泽压根就不是什么成平帝的死忠,更没打算跟宁王死磕,纯粹是因为看不惯前任知府侯世安胡作非为,为了自保才夺了府城的权!
想通了这两点,林湛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这叫什么反贼?这分明就是地方官吏内讧,再加上一群没处吃饭的边军老卒凑在一块儿闹出来的误会!
林湛当即换了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一拍大腿,对着林渊叹道:
“哎呀!弟弟,你不早说!现在你的想法,还有赵大人的苦衷,族兄我全知晓了!这要是早把话说明白,哪还会闹出后面这么多误会来!”
林湛看着林渊,语气无比热切地说道:
“既然是这么回事,那就好办多了!赵大人既然在微末之时接济过你,对咱们林家恩重如山,尤其对你有提拔之恩,那咱们林家儿郎顶天立地,自然绝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之辈!”
“依为兄看,咱们干脆这样,明天你我兄弟二人,一起去跟赵大人好好商量一番!赵大人当初动手,不就是觉得那个侯世安昏庸无能、不堪重任,没有让义宁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今侯世安既然病重,以赵大人这般爱民如子、治理一方的才干,只当一个小小的通判,依我看实在太屈才了!”
林湛拍着胸脯保证道:“只要赵大人肯放了王府君和陆将军,上了折子向洛阳请安,我回去立刻亲自上表宁王殿下,替赵大人请功!殿下求贤若渴,最看重能稳住地方的干臣,绝不会吝啬对人才的嘉奖,这义宁知府的印信,必定双手奉上!”
林渊听得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之色:
“哦?这……这是真有可能的事情吗?如果赵大人真能名正言顺担任这义宁知府,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必他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
“此事绝对可以!哥哥还能骗你?”
林湛满口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盯着林渊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弟弟,替赵大人谋这个知府容易,但这里头最关键的是什么?最关键的,还是弟弟你手里的这支兵权!这才是重中之重!”
林渊闻言,有些犹豫地说道:
“可是……我手底下这些人,名义上都是义宁府的衙兵,暂时归我节制罢了,府衙里真正主事的人还是赵大人呀。”
“唉,弟弟此言差矣!”
林湛摇了摇头,伸手点着桌面,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提点道:
“你好好想想,谢景温的那些旧部,当初是谁一口饭一口水把他们拢起来的?在黑水驿跟靖安营拼命的时候,又是谁带着他们在前面冲杀的?是你林渊!不是他赵洪泽!这帮弟兄都是跟你出生入死过来的,认的是你这个人!”
林湛看着林渊,循循善诱,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
“哥哥现在又不是让你带兵去反了赵大人,你对他照样恭恭敬敬的,全了你们的恩义。但是这兵册和带兵的名分,你得自己攥在手里!”
“你手上握着这么一股实打实的力量,就得让洛阳的宁王殿下清清楚楚地看到,看到咱们林家不光有读书做官的人,更有能统领万军、正面打赢靖安营的帅才!”
“眼下宁王殿下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明日帮哥哥把差事办妥了,哥哥回洛阳把你的名字和兵册往兵部一递,咱们何不趁机也在王爷那儿谋个正经的朝廷差事?”
“他赵大人不过是出了些粮草,都能借着这股东风谋个正四品的知府当当;弟弟你手里握着近万百战精兵,我看向王爷讨个杂号将军、乃至正经的镇守将军,那也未尝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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