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彪把拐杖拄在青砖地上,杖底压得稳稳的,缓缓开口,报出一处地址。
“西风山那边,绕三道弯进去,山腰上一处旧采石场后头。
那道围墙圈着的就是。
从外面看像废弃的,门脸并不显眼,但里面内有乾坤。”
苏瑶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冷意。
山中隐蔽的科技园吗?
好,正好让她去感受感受。
别人怕那东西,她倒是想去瞧瞧,这个年代的科研底子,究竟扎到了哪一步。
苏瑶起身,抱手一拱,姿态规矩,语声清亮。
“多谢彪爷告知地点。”
“我就不多加叨扰了。”
她转过脸,视线扫过堂屋中央那两只深褐色木箱,语气平平淡淡。
“这些格洛克 17,我带上了。”
苏煜泽立刻会意,连忙起身过去搬。
木箱沉,他两手扣住箱侧的提手,先试着提了一下,没提动,只得改用双臂去抱,肩背一沉。
“苏小同志,等等。”
没等苏煜泽搬起箱子,桑彪又开口了。
苏瑶停步回头。
桑彪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手拄着龙头拐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堂屋里那盏昏灯落在他身上,暗黄色的长褂边缘镀上一层淡光。
他脸上那层怒还在,只是压下去了,压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
“既然那个姓傅的,是杀害我大哥的凶手,这件事,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你不去找他,我也要去找他报仇的。”
“既如此,我愿意跟你合作,一起找上门去。”
苏瑶看着他,没立刻应声。
桑彪把话往下说清楚。
“你手里的人马应该不多吧?
我方才说的那些个话并不夸张,那种地方,三十号人都不够填的。”
他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坦坦荡荡。
“我桑彪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
“让一个女同志带着几条人马在前头闯刀子。
我在后头搬椅子坐收渔翁之利,我干不出来。”
“我大哥在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苏瑶听到这里,心底猛地一喜。
可她面上半分没有泄出来,只把眼皮垂了一下,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她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
方才那些拉仇恨的话不是白讲的。
她把刘兴财的结局说得那么惨,不是在诉别人的苦,而是在挖桑彪心底的那块石头。
人手多总是好的。
傅远珩手里三十多号人,园子里到处是机关陷阱,她带来的那些人再精锐,也终究是有限的。
况且那些军人都有亲人在等着他们回家,她必须尽最大努力保证他们活着。
若是能得到彪爷的支持,有认得香江地形,又敢拼命的道上兄弟压着。
这一局,她会更加有备无患。
并且傅池砚还在京市等着她回去。
这一战,她必须速战速决。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攻?”
桑彪问得很直接。
苏瑶抬眼,答得干脆。
“事不宜迟。”
“今天夜里就行动。”
堂屋里静了一刻。
桑彪脸上那点沉色动了动,神情明明白白写着意外。
“今天?”
他抬手,把袖口往上翻了一下,抬头望向墙边那口老式挂钟。
钟面漆得发亮,两支指针在昏灯下清清楚楚。
“这都八点了,会不会太急了?”
“事不宜迟,我想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尽快动手。”
“我们就定在今晚十二点行动,彪爷看怎么样?”
苏瑶语气淡定却狠戾。
“八点到十二点,四个钟头。” 桑彪嘀咕着琢磨。
“人要召集起来,家伙要发下去,你连那园的墙都没瞧过,能行吗?”
苏瑶点头,神色不改。
“行。”
“四个钟头,足够了。”
她把话说得极稳。
“我的人不用现找,都在这城里等着招呼。
您那边先把人聚齐,家伙备好,路线我看一遍地图就能走。”
“十二点准时动手。”
“那个时辰,人最松,睡得最沉,正是打他们措手不及的时候。”
桑彪沉默地看着苏瑶。
看了足足有七八秒。
这个姑娘的胆子,比他想的还大。
迟疑了片刻。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笃” 一声,人也跟着定下来。
“行。”
“就今晚行动。”
“我再给你派五十名人手。”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阿大。
“再让阿大跟着你,你看如何?”
苏瑶闻言,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想应,而是要把话提前摆到明面上。
她抬眼,语气平和,却不留一点含糊。
“彪爷,我要把话说在前头。”
“就算阿大跟着,今晚的行动,一切也都得听我指挥。”
桑彪眼皮抬了一下,没打断。
苏瑶接着解释清楚。
“不瞒您说,我懂一些科研上的东西。”
“既然傅远珩藏在科技园里,那里面必然有不少机关。
还有不知多少走不通的死路。
那种地方不认人多,只认走得对不对。”
“我知道哪一步能踩,哪一处不能碰。”
“我带队,可以避免这些人有不必要的牺牲。”
今晚她得掌握主动权,不然五十多个人带过去了,不听她指挥也挺麻烦的。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落在桑彪心上却有分量。
“不必要的牺牲” 五个字,比什么话都入耳。
桑彪笑了。
那笑里头的怒淡了,剩下的是实打实的赏识。
“好。”
“我相信苏小同志。”
他转头看向阿大,声音一变,冷硬吩咐。
“听见没有?”
阿大立刻把腰一挺。
“今晚的行动,都听苏小同志的指挥。”
桑彪把拐杖在地上一点,一句一句交代下去。
“我要的,是你们全员安全的情况下,再把傅远珩和苏玥欣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阿大抬手抱拳,声音又响又稳。
“是,彪爷!”
苏煜泽在旁边听着,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心底忍不住跟着一抽。
要…… 要带人头吗?
这么血腥?
他记得清清楚楚苏瑶先前说过,要把那两个人绑了,送回国内,交给警方处置。
苏瑶听见了面上半点痕迹都没有,心里一丝波澜也无。
那两个人最好是死了。
永绝后患。
桑彪交代完了,又转过头来,看向苏瑶,神情缓了些。
“苏小同志,你要的那批货,就等晚上,我让手下一起带去。”
“另外,你给的那两本存折,我不收了。”
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们俩是害死我大哥的凶手,这些东西,就当是我给我大哥报仇用了。”
苏瑶听到这儿,是真有些意外。
她见过不少把义气挂在嘴边的人,也见过不少把义气做成一笔买卖的人。
可真把送到手的钱往外推,还推得这样痛快的,不常有。
她把腰正了正,抬手一拱,语气里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那就谢谢彪爷了。”
阿大把两本存折从桌上取过来,递到苏煜泽手边。
苏煜泽双手接过,收进内兜里,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下,像要把这件事按住。
方才那两箱枪还在门口搁着,这一趟进来,钱递出去又回来,还多出五十号人。
他自己都觉得这一晚转得有点太不真实。
苏瑶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走得不急,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落得很稳,声音很轻。
走出堂屋那道窄门,拐过三道弯,穿过那道落着铁栅的门,再绕过棚子最里面那堵货墙。
一路往回走,头顶的灯一层层从昏黄换成了更昏黄,最后到过道尽头,那股子香火气才彻底散尽。
棚子里的噪还在。
摊子上有人在低声讨价,有人把子弹一颗颗摆回盒子里,金属碰撞的清响一直没断。
烟气还在棚顶那层薄雾里凝着,灯线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苏煜泽走在她后半步。
苏瑶脚步没停,声音不高地吩咐。
“回去先把人点清,作准备。”
“时间不多,我们要尽快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