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满咬住嘴唇,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完好的那侧肩上。
就在这时,她看见罗天成脚边的影子,动了一下。
突然像是被什么拉扯一般,向前伸。
头顶的灯没变。
盘上的光没变。
那道影子,却从罗天成脚下,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
乔小满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条尚未断开的黑线,猛地一绷。
她来不及再看。
“罗——”
地上的黑影,突然隆起!
一只手从罗天成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
五指扣住地面。
紧接着,是肩膀。
黑发。
一张近得几乎贴上他们膝头的脸!
神代绫子。
她竟从他脚下钻了出来!
一柄窄刃匕首,反握在她掌中,贴着地面向上一送,直刺罗天成肋下!
乔小满猛地将罗天成撞开。
鞋尖勾起脚边那截椅架,单手抄住,向刀锋砸了过去!
锵!
火星一闪。
匕首擦着金属滑开,刀尖划破罗天成腰侧的衣服,带起一线血。
神代绫子抬起头。
乔小满还想压住她的手。
她却已经旋过身。
一脚,重重踹在乔小满身侧!
砰!
乔小满被踢得横撞出去。
背后撞上墙面。
受伤的胳膊被夹在身体与墙之间,剧痛骤然炸开,她眼前一白,连叫声都没能发出来。
半截椅架脱手。
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小满!”
林晚晴猛地回身。
她刚要冲过去,旁边残镜中的那只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影刃横着划出!
林晚晴侧身避开,伸手拽过推车,狠狠撞向那片反光。
当!
刀刃钉进车架。
她用肩膀顶住车,向前猛推,试图挤开那段路。
而另一边,神代绫子已经重新抬起了匕首。
她没有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罗天成侧着身,手肘撑在地面。
看见神代绫子靠过来,他本能地往后挪。
才挪了半寸,手肘便软了。
背重重落下去。
胸口的疼骤然炸开,他张开嘴,却似乎是窒息了一般。
得起来。
刀已经过来了。
罗天成想抬腿。
腿却动不了。
又试着蜷起手指,去按那一点还亮着的盘心。
指尖擦过地砖。
没够到。
明明就在旁边。
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
可他连这点距离,都已经挪不过去了。
眼前的光晃成了几重,地面像在缓缓倾斜。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短又急,怎么都压不住。
似乎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近。
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只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神代绫子俯下身。
衣角裂了。
鬓边有血。
她也没有了先前那副从容的模样。
可看着罗天成空荡荡的手,她还是慢慢笑了一下。
“小罗君。”
匕首在她掌中翻过,刀尖垂下来。
“这一次,你没有机会了呢。”
罗天成抬起手,五指往里一扣。
他甚至记得,拇指该抵在盘沿的哪一处。
那里的铜被家族上的老头们磨得比旁处光滑,往上一抬,正好磕开迎面来的刀。
手里却是一空。
五根手指穿过淡金色的盘影,只攥住了自己的掌心。
罗天成怔怔地看着。
小爷这辈子起过最大的一个盘,大到把一整层楼都压在了下面。
偏偏到了要命的时候,想给自己挡一下,都不成。
手背落回地砖。
轻轻一声。
他又试着抬了一次。
这回,连那层金光都没碰着。
神代绫子的匕首举起来了。
罗天成盯着刀尖上的一点白光。
头一个念头,竟然是:
怎么这么晃眼。
紧接着,他听见了人声。
好些人在底下议论,有人叫陈不凡的名字,也有人在叫罗少主。那一点白光从眼前移开,他一偏头,怎么陈不凡就站在旁边呢。
桌子上还放着照片呢?
罗天成愣了。
这是玄门大会?
可那小子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他心里还挺不服。
眼下倒好,人就站在胳膊旁边,自己究竟怎么看的风水,忘了个干净。
只顾着往陈不凡肩上瞧。
没缠绷带。
衣服上也没有血。
好好的一个人,站在这里呢。
他忽然有点高兴,伸手就要往那人肩上一搭。
“哎,你小子让小爷好找——”
手落了个空。
玄门大会上的人声一下远了。
脚下成了春秋台,他抬头,隐约看见了先生。
自己头上的白发好像也又对多了起来。
尼吗得,你们陈家自己人打架带上我干嘛?
还没等他站稳,明德学院那栋破教学楼的楼梯又横在了眼前,鞋底踩过去,闷闷地响。
怎么尽想起这些鬼地方。
哦,还有秦家那个老不死的僵尸,秦承德。
不是,您老人家怎么也来了?
跟您又没什么交情。
真有点想骂。
偏偏脑子也不听自己的,秦承德那张脸才过去,紧跟着,就是乔小满当年在秦家踹他的那一脚。
他连自己在半空里旋了一圈都记得。
整整一圈。
落地时还惦记着拿胳膊遮一下脸,怕被人看见。
其实后来疼了好久,他愣是没好意思跟谁仔细讲。
罗天成鼻子里漏出一点极轻的气。
卧槽了老天爷,要真是走马灯,怎么也不给小爷挑点威风的时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笑不动了。
走马灯。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多年。
这是头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了吧,毕竟走马灯这事,可不兴多看啊......
只是突然又想到,明天没了我罗天成,这些人怎么办呢。
刀尖还悬在上面。
原来刚才那么多事,在眼前也就过了这么一眨眼。
自己好像有点怕了。
哦,不对,是真的怕了。
墙边,乔小满正用那只没伤的手去够椅架。够着了,撑起来一点,又沿着墙滑下去。她嘴唇一直在动,听不大清,可看口形,应该还是在叫小爷我的名字。
傻不傻。
当年踹小爷那股劲呢?
你要是还能起来,照着小爷再来一脚,把我踹开半尺就行。
或者骑着你那破摩托车来把对面这娘们撞飞啊。
这回我肯定不记仇。
可看见乔小满拖在身侧的胳膊,看见她膝盖下面的碎玻璃。
算了,还是别踹了。
别过来了。
小满,听话,别过来。
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声没有。
乔小满还在朝自己的方向挪。
小满啊,你还是应该跟着你那古板的领导,他比较厉害,跟着他你肯定会比较有安全感吧,要是那臭古板今天在,是不是一剑就给这里清场了,玛德,真厉害啊,镇玄司这帮人......
更远些,林晚晴还在用受伤的肩膀去顶推车,血顺着袖口一直淌到指尖。
出口那盏绿灯,就在她们身后亮着。
好歹没再乱跑了。
话说这么多年,林晚晴应该是自己见过的最美最帅最英姿飒爽的警官了吧......
你说这么好个大姑娘,怎么至今还没找对象呢,这不再等等就变成老姑娘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女大三抱金砖不是吗......
啊喂,罗天成,你自己都快要死了!
你在想什么东西?
哦!刚刚自己是想着把门找回来。
刚才说过,让大家跟紧,到头来,那两个姑娘谁也没走成......
唉,对不起啊。
小爷这回真的尽力了。
还是没能把你们带出去......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淡。
这么大的盘,可惜老头没瞧见。
老头虽然嘴臭,也邋遢,爱好吃喝嫖赌,也不管自己,从小不着家,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对不对,这么一想,似乎好像也没啥可以想他的吧?
哦!之前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要把南派罗家的名头重新撑起来,成了玄门之首,到时候吃饭这罗守拙不得给自己敬酒?
老头爱挑毛病。十句话里,八句都能挑出他的错。
可自己应该也没让他太失望吧?
没带定山盘。就凭你儿子这只手,把整层楼给定住了。
老头,这回总该夸我一句了吧?
心里似乎忽然空了一块。
可是家里只剩他一个了,一条腿,脾气还那么臭。
以后可怎么办啊。
自己真得替他想办法。
要不……让老头抓紧再生一个吧?
应该还来得及吧?
这回生个听话点的。
好好学本事,少惹他生气。
出门知道往家里打电话。
定山盘也给那小子。
念头转到这里,心里竟又冒出一点委屈。
凭什么啊。
那是老头给我的。
我还想自己拿回家呢。
眼角一热,一点水顺着鬓边淌了下去。
这回连抬手擦的念头都没动。
什么振兴罗家,什么让人喊一声罗少主,一时都没力气想了。
就是好想带着老头再回一趟家啊。
然后去妈妈的牌位前,再上一柱香行不行......再上一百柱吧。
还是问王天豪借点钱,买一皮卡车的香吧,再不上香,以后没机会了......
哦,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呢......
但是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妈妈了......
可回去之前,还得去接个人。
陈不凡。
恍惚间,这才想明白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么多。
那些时候,陈不凡离自己多近啊。
这臭小屁孩......
要是早知道再见他一面能这么难,当时就该多看两眼......
以后没有小爷管着你.......你们了。
你们自己也要......好好的。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罗天成努力撑着眼皮,却已经看不清出口的灯。
他只是突然又有点着急。
陈不凡,对不起啊。
我没能找到你......
对不起啊,大家......
再见吧......
哦,是再也不见了......
他终于闭上了眼。
意识沉下去之前,像是还有人在喊他。
他很想答应一声。
可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嘴唇真的动了,还是只在心里应了一声。
神代绫子手腕一压。
匕首直落咽喉!
乔小满猛地扑了过去。膝盖擦过碎玻璃,指尖拼命往前伸,却始终差着那一点距离。
“罗天成——!”
轰!!!
走廊尽头,那扇封死的门,猛地向内炸开!
门板翻撞上墙,整条连廊的灯同时一震!
神代绫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还未落下。
一线赤火,却已经贴着地面,轰然撞进长廊!
沿着那道尚未熄灭的血盘。
沿着罗天成拼了命才定下的方向。
直扑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