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之内,满室皆浸在破晓流泻的霞光之中,雕花窗格将天穹落下来的五色龙光裁成细碎斑驳,一地琉璃碎彩。
那座横贯整座乾京的五色龙桥依旧悬于头顶苍穹。
青赤黑白黄五道气运缠绕如虹,瑞霭漫过重重宫阙,连窗沿铜鹤的羽翼上都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
嬴月立在窗下,半边身子沉在光影交界之处,霞光落在她肩头,将女子的侧影拉得又细又长。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道横跨天地的龙桥,目光沉得很深。
像隔着遥遥岁月,凝望一件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涯的旧物。
殿内静得过分。
案头堆叠如山的奏折,朱笔尚未干涸的批注,都安安静静搁在原处。
方才二人一番对答,将一条踏往诸天的大道摆在了她的面前。
跳出牢笼,挣脱宿命,随心所欲,自在长生……这是多少修士穷其一生,焚尽神魂都求而不得的机缘。
世间修行者,呕心沥血,斩尽尘缘,所求不外乎脱离浊界桎梏,不再被凡俗世事捆绑。
这般摆在眼前的大道,寻常人见了,怕是要当即屈膝叩谢皇恩。
可嬴月就只是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龙气,迟迟没有开口应下。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身素色宫装,未佩珠玉,不施粉黛。
历经北境风雪打磨出来的眉眼依旧清亮,那份通透,甚至比窗外倾泻而入的破晓天光还要澄澈几分。
往日沙场之上的凛冽锋芒没有消散,只是敛于骨血深处。
“你可知,我从前最想要什么?”
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御书房轻轻荡开。
苏清南站在御案之前,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缓缓摇头。
他知晓她守国门,战魔潮,扛乱世残局,知晓她一身孤勇独镇北境冻土。
可深埋在她心底,自年少时便生根发芽的执念,他并未全然看透。
嬴月浅浅笑了一声。
这笑没有沙场将帅的肃杀,也没有身居后宫的端庄持重。
恍惚之间,时光倒回许多年前的幽州城。
彼时硝烟四起,烽烟遍地,北秦长公主一身劲装,一身傲骨,和初出茅庐的少年苏清南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桀骜锋芒,一览无余。
“嬴月之心从未变过,从来只有那八个字!君临天下,四海升平!”
八个字,一字一顿,落得清清楚楚。
“从我还是北秦长公主的那一日起,我嬴月想要的自始至终,便只有这八个字。”
不是长生逍遥,不是问道登天,不是超脱红尘!是万里山河安定,是海内再无烽烟,是万民不必流离,是这天下真正国泰民安!
苏清南望着她,沉默片刻,喉间吐出一个字。
“好!”
简简单单一字,却重若千钧。
嬴月微微一怔,眉峰轻轻蹙起。
她没有料到他会答得这般干脆利落。
“我可以帮你实现这八个字!”
苏清南的声音平稳,不带半分戏谑,“这万里大好河山,交到你的手上,由你守这四海升平,由你坐这君临天下!”
嬴月眸光骤然一凝,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陛下此话,是打算将这整个天下交付于我?”
“是!”
苏清南应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犹疑。
此言绝非帝王一时兴起的安抚,也不是酬谢功臣的虚言。
方才太庙地宫十日闭关,人道道基圆满,双印合一之后,这件事便已经在他心底盘桓许久。
人皇之位,万里龙运,不是他的私产,只是护佑苍生的一件器物。
既然嬴月的道扎根于此方大地,那这天下,便配交到她的手中。
嬴月挪开视线,重新落向窗外流动的龙光,神色层层叠叠,复杂难言。
她心里清清楚楚,苏清南说得出,便做得到。
如今他道心圆满,人道自成,手握五色龙脉气运,只要他心念一动,一纸诏告,满朝文武纵有异议,也挡不住人皇意志。
可恰恰因为此言并非虚妄,这份馈赠才沉重得压人肺腑。
这不是赏赐,是人皇离开浊界之前,为此间尘世选定的后继之人。
殿中就此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市井人声隔着重重宫墙遥遥传进来,百姓还在为方才龙桥现世的神迹议论纷纷。
殿内却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响。
过了许久,嬴月才再度打破这份死寂。
“臣妾有一问……陛下须如实答我!”
苏清南神色不变:“你问!”
她抬眼,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没有半分躲闪,字字珠玑:
“你邀我一同踏上天道,究竟是因为心中亏欠于我?还是因为,你当真需要我这一尊问道同行?”
这一问,撕开所有温情的外壳,把内里最冰冷的真相摆上台面。
苏清南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回答坦诚到近乎残酷,没有半分修饰粉饰。
“都不是!”
他停了一瞬,看着嬴月微微收缩的瞳孔,继续往下说。
“我是为了试你!”
嬴月身形不动,没有出言打断,静静听他往下剖白。
“破界登天,的确需要三尊问道坐镇道台。可除却你,世间不是再无人选!”
苏清南声音淡淡,“这第三个位置,可以是旁人。但倘若我要把这一整个天下交到你的手上,那我便不能容许你的道心存有半分动摇!”
“你万万不能是那个会轻易抛下这天下的人!”
“所以我抛出这个同行的名额给你,便是一场试炼。我要看你的抉择,看你会选择随我们奔赴诸天逍遥,还是选择留下来守这片山河。”
“若是你选择同我们一道破界远走……”
话讲到这里,嬴月直接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神色平静无波:“若是我点头,愿意跟你们一同离开,之后你待我会是何种光景?”
苏清南沉默半晌,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或许破界之后,我会亲手斩了你……又或许,任由你留在界门之外,自生自灭!”
“倘若你心中生出执念,甘愿抛下这片你誓死守护过的故土,便足以证明,江山在你心中终究排于道途之后。这般心境,万万扛不住大乾万里龙脉。你若是留下主掌社稷,将来必成天下祸端。”
这番话,毫无君臣温情,不带半分儿女情长,尽是大道权衡,利弊取舍。
听完这一番剖白,嬴月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惧惶恐,反倒低低笑出声,笑声里面裹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释然。
“如此说来,本宫今日倒是捡回来一条性命。”
她稍稍停顿,声音放得轻缓,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苏清南。
“倘若方才我当真一口应下,随你们远赴诸天,你当真能够下得杀手。”
苏清南缄默不语。
他没有说谎的必要,可同样,他也答不出这一句。
过往并肩守城,乱世相托,数载君臣相知,那份敬重真实不假。
可一旦牵扯浊界生民的安危,人道大义压在肩头,情分便要退居其次。
嬴月从他沉默之中读懂了全部答案,也不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天穹之上,那座横贯皇城的五色龙桥光华慢慢转淡。
漫天流转的青赤黑白黄霞光一层一层缓缓敛去。
龙脉异象,盛极而衰。
瑞霭一点点消散于云幕之间,最后一缕金红余晖掠过殿宇飞檐,慢慢消融在澄澈的天光里。
方才惊动整座乾京的百年吉兆,就此归于虚无。
天光越来越盛,朝阳彻底挣脱地平线,金灿灿的日光铺满御书房的每一寸角落。
嬴月望着天际最后一缕龙光彻底消散,久久凝望,而后缓缓回过头,重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清南。
她眼神清透如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唯独沉淀着千钧一般的郑重,已然思虑了无数个日夜。
“苏清南,你动身离开这方尘世之前,我还有一桩事,要同你讨要……”
苏清南神色平静,静待她道出所求。
“给我一个孩子!”
短短六个字,落进安静的御书房。
苏清南身形微微一怔,眉峰骤然收拢,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嬴月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语气依旧沉稳,条理清晰,把心底盘算全盘托出。
“我要一个你我的孩子。大乾江山不能没有正统后继。我可以留下来替你守好这万里疆土,守好城郭边关,镇住龙脉气运。”
“可偌大王朝需要血脉名正言顺承接人皇龙运。待你破界远去,只凭我一介女子执掌朝堂,纵使我修为足够镇住朝野内外,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宗室藩王,世家大族,心中必生异念。待到岁月流转,一旦我道心稍有懈怠,朝堂必起祸乱,天下复又战火四起!”
北境见过流离百姓,见过白骨荒原,她比谁都清楚内乱会带来何等浩劫。
说完这番话,她抬起一双手。
那双手握过长枪,挥过大刀,批过万千奏折,指尖留有常年握兵器与朱笔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一双手依旧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指尖探向腰间云纹织就的宫装衣带。
素色云纹衣带顺着肩头缓缓滑落,无声坠落在青砖地面。
外袍层层褪下,委落于脚边,堆出柔软褶皱。
身上便只剩一件单薄的月白素色内衫。
晨光穿透窗纸,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她没有半分羞怯扭捏,所作所为不为情爱缠绵,只为社稷传承,为这她拼尽半生守护下来的山河求一个安稳的将来。
“此事无关风月!”
嬴月目光直视苏清南,声音清亮笃定,“只为大乾万世,龙脉不绝!”
“有你血脉的子嗣立为储君,我以太后之身临朝辅政,方能压服朝野上下,叫天下再无作乱的由头。”
“待到储君长成,能够独掌乾坤,我便交还权柄……往后,或留人间守土,或修行悟道,皆随我心意……”
“我的陛下,这样可合你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