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薄如蝉翼,覆在乾京十里长街之上。
整座皇城尚在酣眠,市井烟火刚刚苏醒。
零星摊贩的炉火噼啪轻响,炊烟袅袅升空,与晨雾缠作一处,温柔漫延街巷。
石板路被一夜寒霜浸润,微凉湿润,映着渐亮的天光。
苏清南与白璃并肩慢行,步履舒缓,不疾不徐。
白璃手中盛着枣糕的油纸包已然空了。
她垂着眉眼,指尖细细将褶皱的油纸一点点抚平,对折,叠齐。
那动作轻柔郑重,如同收拢一件稀世珍宝。
她素来如此,于宏大道韵之中,偏惜人间细碎温柔。
见过血海尸山,踏过九幽魔渊,历经生死绝境,反倒最是眷恋这晨起一糕,晚风一夕的寻常安稳。
两人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沉寂。
真正并肩同行之人,从来无需多言便已是最的舒服状态。
行至中轴线街口,白璃忽然驻足,缓缓停下脚步。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苏清南,眼底无波澜起伏,无纠结迟疑,澄澈如破晓天光。
字字句句,轻缓却掷地有声。
“破界登天,需三尊问道境坐镇道基。”
“我已是第二人。余下第三人,你心中迟迟未定……”
苏清南脚步顿住,侧身而立,静静看着她,未曾应声作答。
他的确早已思虑万千,却始终踌躇未决。
不是无人可用,恰恰相反,是可用之人太多。
可托付山河,可并肩道途之人,皆是心头羁绊,世间至善。
取舍之间,最是磨人心性。
白璃继续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道破所有症结。
“这第三位同道,一旦选定,便是脱离此方浊界,共赴诸天道途的知己同伴。”
“从此人间山河,俗世兴衰,皆成过往。往后九天之外,道途漫漫,便只有你我三人,风雨同路,祸福与共!”
“这般人选,最是要紧,你现在可有想法?”
她定定望着苏清南眼底深处,目光坦荡,“选嬴月吧!”
苏清南驻足,眸光微动,十日闭关悟道,道心圆满,心境澄澈,早已不受俗世情绪桎梏。
可听见白璃的这番话,依旧难免心绪微动。
白璃抬眸望向远处朦胧的皇城宫檐,视线穿透层层雾霭。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这一生,大半光阴皆付与大乾山河。”
“北境风雪她独扛,万里国门她独守,魔潮滔天她死战,乱世飘摇她独撑。”
“她的道,从来不在深宫朝堂,不在荣华权柄,而在守护,在苍生,在山河永定。”
她收回目光,语气愈发笃定。
“若他日你我二人破界登天,唯独将她一人留在这乾坤俗世,你当真走的心安,走的利落?”
白璃声音轻轻放缓,褪去笃定锋芒,多了几分坦荡温柔。
“她守了一辈子山河,护了一辈子苍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乱世之时,她有职责在身。如今天下太平,若我们远赴道途,独留她困于这片她守护一生的天地,便是不公。”
“再者,我敬她!”
这一句敬,分量千钧。
“你我,她,三人道心相通,初心相近。你守天下,我镇长夜,她护山河。从前乱世分工不同,往后道途殊途同归。能一同踏破浊界,共赴长生道途,于我们是缘分,于她亦是解脱与新生!”
苏清南静静看着眼前素衣如月的女子,沉默良久,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你与嬴月,果然都是一般性子,杀伐果断,心性通透,从不拖泥带水。倒是我,身为帝王,反倒多了几分俗世牵绊。”
白璃唇角微弯,抬手轻轻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
“既然心里已然默许,那便不必再踌躇了。去问问她的心意便好。”
话音未落,头顶苍穹骤然变色。
五道磅礴浩瀚的龙气自乾京皇城四角地底冲天而起。
青,赤,黑,白,黄。
五色龙气纯正浓郁,厚重沧桑,是五国旧疆沉淀已久的龙脉本源。
五道龙气腾空万丈,于穹顶之上交织缠绕,融汇贯通,转瞬便化作一座横跨整座皇城的磅礴龙桥。
如虹贯天,如柱撑穹。
龙桥一头扎根太庙上空,正是苏清南十日闭关悟道之地。
另一头绵延万里,稳稳落于太和殿琉璃金瓦之上。
五色流光漫天倾泻,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整座乾京城瞬间寂静一瞬,随后满城哗然。
百姓驻足抬首,仰望天穹神迹。
有人跪地叩拜,热泪纵横,有人振臂高呼,感念盛世太平。
自古龙气冲天,虹桥跨穹,便是气运归一,圣道圆满,盛世永昌的无上吉兆。
苏清南立在街口,抬眸望着那座横贯天地的五色龙桥,眸光悠远绵长,心底骤然浮起经年旧影。
犹记当年他初入乾京皇城,肩扛乱世残局,前路迷茫,步步荆棘。
如今,执掌万里山河,安定四海八荒,守得人间太平。
可谓做到了真正的潜龙出渊!
他不再刻意催动体内半分修为,只以凡人之姿,人皇之身,一步一步稳稳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头顶那座横贯天地的五色龙桥,似与他心神相连。
他行一步,漫天龙光便随行一寸。
天光落身,龙气覆体,温润厚重,自带山河静定的无上气度。
苏清南步履未停,穿过层层宫阙长廊,径直走向御书房。
对于嬴月的归处,他心底早已通透了然。
只是还是要问上一问,她可愿?
……
嬴月天未破晓便已起身梳洗,褪去戎装,着一身素雅宫装,静坐御案之前。
案前奏折堆积如山,叠作三摞,整整齐齐。
最上方一摞,尽数是北境战后重建,流民安置,城防修缮,军伍抚恤的奏章。
战后诸事繁杂琐碎,桩桩件件皆关乎民生安稳,边关长治。
这些事,朝中百官可做,辅政大臣可做,地方官员可做。
可她偏偏要亲自过目,亲自批注,亲自核查。
只因那片土地她守了数年,每一寸冻土都浸过将士热血,每一寸山河都是她浴血死守的家国。
旁人经手是公务,于她而言是执念,是牵挂,是对三千英烈,北境万民的交代。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雪白宣纸之上,落在她执笔的纤细手腕上。
大战刚落,日夜操劳,她清瘦了许多,可一双眼眸却褪去了连日血战的疲惫阴霾,清亮有神,沉稳笃定。
她批阅得极慢,字字细看,句句斟酌。
窗外天光渐亮,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
苏清南轻推房门,缓步而入,未带半分帝王威仪。
听见推门动静,嬴月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奏折之上,笔尖未停。
直到苏清南走到御案前站定,她才终于停下笔,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她放下手中朱笔,轻轻搁在青瓷笔山之上,看见苏清南惊讶不已。
“你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修为暴涨的强横霸道,是道心圆满后的静定悠远,是双印合一后的包容万象。
苏清南垂眸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轻声应声。
“双印归一,道心圆满,人道自成!”
嬴月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无波,似是早有预料。
沉默须臾,她平视前方,语声清淡,笃定通透。
“你道心已成,境界圆满,怕是快要离开这方天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清南静默片刻,重重点头,字字郑重。
“白璃已然问道,我亦圆满道基。破界登天,需三尊问道境共镇道台,方可稳通天门。”
“如今,还差最后一人!”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嬴月缓缓合上手中批阅完毕的奏折,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
她抬眸直视苏清南,目光坦荡澄澈,无迟疑,无纠结。
语气清淡平和,像早已在心底推演过千百遍。
“你今日前来,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做你二人之外的,第三个同道之人?”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语直击核心。
数年君臣相伴,乱世相守,山河共济,他们早已太过了解彼此。
他的隐忍踌躇,他的温柔亏欠,他的小心翼翼,她尽数看在眼里,懂在心底。
苏清南上前一步,立身御案之前,目光坦荡,字字真诚。
“北境数年风雪,你独守国门,死战不退,替我镇北疆,护苍生。”
“魔潮覆灭,乱世平定,你所求从未是功名利禄。你只求山河安稳,万民安乐。”
“如今四海太平,旁人皆得安稳,唯独你半生厮杀,一身伤痕,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苏清南眸光温润厚重,裹挟着数年来的敬重与亏欠。
“嬴月!”
“我欠你一场干干净净的盛世胜利,欠你一次无拘无束的随心选择。”
“今日我不问君臣,不问社稷,不问责任。”
“只问你本心。”
“你可愿,弃俗世枷锁,离红尘纷扰,与我,与白璃三人同道,共赴诸天大道。自此跳出牢笼,挣脱宿命,随心所欲,自在长生。”
殿外天光正好,漫天五色龙气的祥瑞霞光透过窗棂,轻轻落满整座御书房。
落在他身上,落在她眼底。
跳出牢笼,挣脱宿命,随心所欲,自在长生?
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