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接风大宴散尽。
文武百官两两结伴,步履错落退出殿门。
内场之中人潮渐次消散。
殿内只剩杯盏错落的狼藉,廊下烛火尽数点燃,暖黄光晕铺满整块素色宫砖。
这座素来威严肃重的朝堂大殿,生出几分难得的人间温情。
苏清南褪去外层厚重玄色帝王大氅,随手搭在身侧案几边缘。
肩头那一份人皇的压迫架子,跟着衣袍一同卸去。
他本就厌烦繁文缛节,宴席落幕,周身气场便彻底松弛下来。
芍药,绿萼,银杏三名侍女侍立在殿角。
三人如今皆已踏足不败天境,一身修为内敛不扬,垂手静立,等候殿中主子吩咐,不插半句口舌。
嬴月坐于左侧下首,一身素色宫装,肩头披一件厚实薄氅。
连日北境死战绷紧的肩颈,到此刻才真正松弛。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往日战场上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眉眼平和安然。
慕容紫半斜倚在右首案前,一只手肘支着案面,手掌托住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一只温润玉杯。
好似,举手投足带着与生俱来的慵懒贵气,如同酒足饭饱,蜷在窗台上晒暖阳的猫。
她好似一直都是这样豁达的。
也是,从小她早已接受了不被选择,若是不豁达,她也活不下去。
白璃坐在苏清南斜对面,素白衣衫一尘不染,安安静静端坐,恰似一弯悬于檐角不扰尘嚣的冷月。
末席之上,青栀环抱着沉沉睡熟的唐呆呆,时不时低头望一眼怀中小丫头,又抬眼扫视殿内一众身份显赫之人。
她自觉夹在其间格格不入,又无人出言驱赶,只能拘谨挺直脊背,心底只盼这场晚间小聚早些结束。
殿门边上,濮阳无畏醉意醺然歪靠立柱,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根细木签,叼在嘴边剔牙,半眯醉眼扫过满殿众人。
忽然嘿的一声,打破殿内浅浅的闲谈间隙。
“诸位先别急着散场,今夜气氛正好,谁来讲段故事听听。沙场血战也好,儿女情长也罢,老夫一概不挑。”
满殿安静,无人接话。
濮阳无畏丝毫不觉尴尬,踉跄几步拖过一把椅子,翘着腿落座,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
“既然没人开口,那老夫便先说。还记得当年,老夫尚在神藏一脉修行,偷偷撬开师父酒窖,偷饮灵酒,事发之后被罚清扫三年茅厕。”
他絮絮叨叨,说起陈年旧趣,声音不高,在烛火摇曳的大殿之内缓缓回荡。
慕容紫听他絮叨半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她直起身子,提起桌边酒壶,先给自己斟下半盏,接着依次给嬴月,白璃杯中添满美酒。
提着酒壶绕到末席青栀身前,作势便要往她杯中倾倒。
青栀慌忙伸手死死捂住杯口,脸颊涨得通红。
“贵妃娘娘,奴婢还要照看呆呆,不能饮酒。”
慕容紫笑意盈盈,看着她窘迫模样。
“你瞧瞧怀里,小呆呆睡得像只软糯小猪,沉得很。你喝一盏酒又何妨,明日又不用披甲上阵,冲锋陷阵。”
青栀急得目光四下求救,看向主位上的苏清南。
苏清南全然没有看见一般,指尖慢悠悠剥着一瓣橘子,神色平淡。
求救无门,青栀只能悻悻松开捂住杯口的手掌。
浓郁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半盏清酒已经落进杯中。
慕容紫回到自己案前,端起酒杯,遥遥向着白璃举了举。
“白璃姑娘,这一杯,我敬你。”
白璃抬眸望向她。
此刻慕容紫眼底不见往日戏谑调笑,也没有玩笑之下暗藏的刺,只有一份坦荡澄澈,如同对待相交多年的旧友。
“往后,你要同他走很远很远的路。”慕容紫声音放轻,缓缓开口,“我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说一句实在话,替我护好他。”
白璃微微颔首,抬手举起自己酒盏。
两盏杯沿轻轻相碰,清脆轻响在殿中散开。
二人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有多余言语,可殿里每一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一杯酒承载的重量。
慕容紫放下酒杯,又恢复那副散漫慵懒模样,探过身子逗弄熟睡的唐呆呆。
“小傻丫头,等你长大,可别学你青栀姐姐,见了酒杯就躲。女子总要能饮上两杯,往后才不至于被旁人欺辱。”
唐呆呆睡得迷迷糊糊,小嘴嘟囔一句“呆呆不喝酒”,身子往青栀怀里又缩了缩。
满堂响起一阵浅浅的笑声。
青栀脸颊发烫,小声辩解。
“奴婢不是不会喝,只是宫中律令禁酒,奴婢身为护卫,理当以身作则。”
慕容紫拖长语调,意味深长。
“那今夜,便破例一回!”
青栀闭了嘴,窘迫地把脸埋进唐呆呆柔软的发丝之间,活像一只受惊蜷缩的鹌鹑。
白璃站起身,提起炉边温好的锡酒壶,缓步走到青栀身侧落座。
她瞥了眼手捧酒杯手足无措的青栀,语声淡淡开口。
“想不想喝全随你心意,不必听她打趣。”
远处案几的慕容紫啧啧两声。
“白璃姑娘,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本宫这是教她处世道理。”
白璃并未理会,伸手拿过青栀面前那杯酒,倾倒入自己空盏,仰头一饮而尽。
“酒我替你喝了。你抱着呆呆去偏殿安置歇息,这里有我们。”
青栀怔怔看着她,心底漫过一缕轻轻的暖意。
她分得清,这不是刻意笼络示好,只是简简单单替她解围。
她低声应道:“是。”
抱着熟睡的唐呆呆起身告退。
路过苏清南身侧,脚步微微一顿。
“陛下,夜里露重风凉,您也莫久坐,早些回宫歇息。”
“我知晓,你去吧!”苏清南轻轻点头。
青栀抱着小丫头,身影慢慢走出大殿。
望着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慕容紫手肘撑住案面,下巴抵在掌心,轻声感慨。
“这姑娘,某些性子,真像从前的我。”
嬴月端着茶盏,淡淡接话:“她比当年的你通透。”
慕容紫也不恼,反倒笑得从容。
“所以我才说从前。如今的我,怕是全大乾看得最开的贵妃。”
她说这话,目光没有落向在场任何人,只望着殿顶悬挂的那一盏铜灯。
灯火明明晃晃,映在她眼底,清透干净,再无半分郁结暗影。
白璃侧头望了她一眼,仅仅一眼,心中已然全然明白。
那不是刻意掩藏心绪,是真正的放下,万事释怀。
苏清南拿起案上贡奉的梨子,刀锋切分,分成四份。
一份推到嬴月案前,一份挪至慕容紫手边,一份递向白璃,最后一份留在自己掌心。
嬴月垂眸看了看梨,又看了一眼苏清南,没有多言,拿起来慢慢啃食。
慕容紫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揶揄。
“稀奇,今夜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升起?我们陛下今夜倒是格外体恤旁人。”
苏清南道:“算是还你一只梨。”
慕容紫眉梢一挑:“我何时赠予过陛下梨子。”
苏清南没有作答,低头咬下一口梨肉。
白璃拿着分到的梨瓣,轻轻细嚼,语声轻柔。
“很甜!”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将近三更。
案上酒盏渐渐冷却,殿内烛火燃去大半。
濮阳无畏早已经歪倒在木椅之上沉沉睡熟,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殿外掠过廊檐的晚风两相呼应。
嬴月率先起身告辞。
踏出太和殿大门,夜里寒凉夜风兜头灌入衣袍,混沌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她立在白玉台阶之上,回身望向殿内的苏清南,话到嘴边几番辗转,最后只化作简短一句。
“明日你要闭关,万事多加小心。”
“我晓得。”苏清南应声。
嬴月拢紧身上薄氅,转身迈步,消融在沉沉夜色深处。
不多时,白璃也起身辞别。
二人立于太和殿门前月下,夜风浮动,吹动二人衣袂,猎猎轻扬。
她没有追问闭关时日,也没有絮絮嘱托诸多琐事,只平静开口。
“今夜我也要入定半宿。若是殿外需要有人值守护卫,青栀方才歇息,便不要去惊扰她。”
苏清南望着月色下的她:“闭关无需外人守御。你顾好自身,切莫再一味逞强耗损神魂。”
白璃轻轻应了一声嗯,站在原地未曾移步,心底似乎还有言语尚未道出。
苏清南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片刻沉默之后,白璃才缓缓开口。
“方才阿紫敬我的那杯酒,我喝下了……”
“我看见了……”苏清南答道。
“闭关出关之前,你要不要去见见她们,有些话,该当面好好说清!”
苏清南静默一瞬,夜色里声音轻缓。
“会去的,但不是今夜!”
白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一袭素白身影一步步消融在如水月色之中,如同一捧落于寒地的霜华。
苏清南独自立在大殿阶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夜半的风带着刺骨凉意扑打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殿内阵阵笑语还飘荡在空气之中,转瞬又被夜风尽数卷走。
他抬首仰望夜空,一轮皓月悬在中天,万里清光倾泻而下,遍洒皇城宫阙。
再垂下眼眸,唇角不受控制浅浅向上弯起。
这般静谧夜晚,这般相伴之人,这般得来不易的现世安稳。
正是他在极北漫天风雪,遍地尸骸之中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光景……
亦是他接下来将要踏上前路,难以再轻易触及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