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冬梅收到赵亦可的回复后，没有再追问原因。
她在省城远达贸易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老刘”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刘是她在晴顺县找的那个本地经理，五十多岁，在中药材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对县里各个乡镇的药材产地和收购渠道都很熟悉。
当初招他的时候。
蒋冬梅跟他说得很清楚——挂名经理，平时不需要做决策，按照指令执行就行。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刘经理，你这两天去一趟双桥镇和石门乡，把太子参的收购价提到往年的两倍。现金结算，有多少收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蒋总，两倍的价格收太子参？现在的行情，往年太子参干货才卖四五十块钱一斤，两倍就是一百多一斤，这个价格收进来，转手就是亏。”
“你照做就行。钱的事不用担心，公司账户上资金充足。另外，你到各乡镇去的时候，不要说是顺安农业在收，以个人收购商的名义就行。”
老刘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
老刘开着一辆皮卡出了县城，后备箱里放着现金和几个编织袋。
他没有直接去双桥镇最大的药材交易点，而是先去了石门乡。
石门乡是晴顺县最偏远的乡镇，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老百姓卖药材主要靠外地来的收购商，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
老刘在石门乡的集市上支了一个简易的摊位，挂出一块手写的牌子——
“大量收购太子参，现款结算”。
几个路过的农户停下来问价，老刘报了价之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往年不是四五十吗？今年怎么给一百？”
老刘没有解释太多：“行情涨了，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集市上传开。
不到半天，周边的几个村都知道了——石门乡来了一个外地老板，太子参一百多一斤，现金结算。
当天下午，老刘带来的现金就用了一大半，后备箱里装满了编织袋，沉甸甸的。
第二天，老刘又去了双桥镇。
双桥镇的药材种植规模比石门乡大，太子参是当地的主要经济作物之一。
老刘在镇上的交易市场同样挂出了高价收购的牌子，消息传得更快。
收购价格暴涨，农户的种植意愿也跟着变化。
原先犹豫要不要扩大种植面积的，现在开始盘算自家还能腾出多少地。
原先打算改种其他作物的，又把太子参的种苗翻了出来。
消息传到各乡镇政府之后，反应不一。
双桥镇的干部第一时间把情况报给了刘洋，刘洋又打电话给了何颖。
何颖接到电话时正在看文件，听完之后问了一句：
“收购价涨了多少？”
刘洋回答：“往年的行情是四五十块钱一斤干货，今年直接给到一百多，翻了一倍多。而且是现金结算，来的人出手很大方。”
何颖放下笔：“是本地收购商还是外地来的？”
“据说是外地来的，具体身份不清楚。但出手这么大方，不太像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何颖沉默了一下：“你那边先不要急着表态，继续观察。如果后续还有异常，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后，何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徐慧叫进来：
“你帮我留意一下双桥镇和石门乡那边太子参的收购情况，看是不是有人在大量囤货。”
徐慧应了一声出去了。
……
与此同时，双桥镇和石门乡的乡镇干部也在积极行动。
石门乡党委书记杨建国听到药材价格上涨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召开了村干部会议：
“太子参价格涨了，老百姓想扩大种植，这是好事。乡里要做的就是做好技术指导，确保种苗供应，不能让老百姓白忙活。”
双桥镇那边的反应更快。
镇里的农技站已经开始统计今年的种植面积，准备统一采购种苗。
刘洋在镇班子会上说了一句：“价格涨是好事，但也要提醒农户不要盲目跟风，要做好市场风险防范。”
但在基层，风险防范的提醒往往抵不过高价诱惑。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已经有农户开始翻地了。
顺安农业办公室的负责人把这几天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发给了蒋冬梅。
简报不长，但信息量很足——
收购进度、各乡镇的反馈、农户的反应，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蒋冬梅收到简报后转给了赵亦可，附了一句话：
“亦可，按照你的要求，收购已经开始推进了。价格已经翻倍，各乡镇反应积极，预计未来一段时间种植面积会大幅增加。”
赵亦可收到消息后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消息：“很好。继续按这个节奏推进，不要停。”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悉尼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她看着窗外那片蓝色的海面，脑海中浮现出晴顺县的地图——
双桥镇、石门乡、柳河镇，那些乡镇的名字她已经在资料上看过很多遍。
高价收购太子参，表面上看是在做药材生意，但真正的作用不在于赚不赚钱。
她知道基层的运行逻辑——价格涨了，老百姓就会跟风扩大种植。
种植面积上去了，产量就会过剩。
产量过剩了，价格就会暴跌。
到了那个时候，老百姓的损失谁来承担？
乡镇政府会找县里，县里会找州里。
而她，只需要在价格暴跌之前撤出。
她要让何颖在晴顺县的政绩上留下一个“盲目引导产业发展导致农户受损”的污点。
布局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晴顺县太子参的历年价格走势图。
那条线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没有再继续往下想。
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何颖，你不是很牛吗？！
我要你被打趴在晴顺县，永远爬不起来。
晴顺县——就是你政治生涯的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