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于海棠裹上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说了句“礼拜一上班别迟到”,推着自行车出了东跨院。
车轮碾过胡同里的残雪,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就远了。
屋里就剩下杨大伟和何雨水。
两个人轮流在水池边洗漱,凉水刺骨,刷牙的时候牙根都发酸。
杨大伟先钻进被窝,何雨水随后也爬了上来,一人一床被子,并排躺着。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块,火苗舔着煤缝,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霜花,把月光滤成模糊的一团。
“睡吧。”
“嗯。”
杨大伟伸手拉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皮炉筒子的缝隙漏出几道细细的橘色,落在床沿上。
黑暗中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远处胡同里有狗叫了两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然后也安静了。
“大伟哥,睡着了吗。”
“没呢。”
“冷吗。”
“还行,不冷。”
“我冷。”
杨大伟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伸手把她的被子也拉开一道缝。
何雨水裹着凉气钻进来,脚丫子不小心碰到他的小腿,冰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裹紧,手臂环过她的肩膀。
她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手指头蜷在他胸口。炉膛里的火毕剥响了一声,煤块又塌下去一小截。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贴在掌心里的那团凉意开始融化,变成一团毛茸茸的暖意。
“雨水。”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手指顺她的后背慢慢往上走,摸到肩膀的时候停住了。
何雨水轻轻打了个颤。
她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快了,热热的,一下一下拂在他的下巴颏上。
他翻身把她揽进怀里,手臂收紧。
何雨水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汗衫,攥得紧紧的,又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阵子,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何雨水缩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颏,呼吸把那一小块皮肤呵得热乎乎的。
炉膛里的火光已经暗成了暗红色的一团,煤块塌下去,偶尔冒出一小股蓝色的火苗。
雪大概又下起来了,窗台上传来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还冷吗。”
“不冷了。”
“赶紧睡吧。”
何雨水把脸埋进他胸口,嗯了一声。
过了没多大会儿,她的呼吸就沉下去了。
杨大伟把被子掖了掖,闭上眼。
窗台上的雪还在下,沙沙的,混着炉膛里煤块偶尔塌下去的毕剥声。
东跨院安安静静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月光照得发亮。
等杨大伟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纸上映着雪光,比平时亮堂些。
炉子里的煤块封了一夜,还剩点余温,屋里不算冷。
何雨水缩在他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搭在脸上,呼吸匀匀的。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她没动静,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又亲了一下,还是没醒。
他压了上去。
何雨水迷糊着睁开眼,嗓子还有点哑:“哥,怎么了。”
“没事,晨练。”他把她翻了个面。
等两个人从被窝里爬起来,闹钟已经指向七点了。
何雨水系着扣子看了一眼,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枕头印,“还没做饭呢。”
杨大伟套上内衣,把棉袄从椅子上捞起来。“不做了。路上看有卖吃的吗。”
何雨水推开窗户看了眼外头,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房檐上挂着一排冰溜子,胡同里白茫茫的。
卖烧饼的老头肯定没出摊,早点铺子估计也关了。“外面下大雪了,还有吃的吗?”
“那就不吃。”杨大伟把围巾递给她,拍了拍她肩膀,“一顿不吃饿不死。以前在轧钢厂的时候,饿一两顿是常有的事。赶紧的,再磨蹭迟到了。”
何雨水把围巾裹好,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又有点无奈。
她转身去拿包,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晚上回来得多做点”。
杨大伟推开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槐树枝上压着雪,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他推了自行车出来。
何雨水跟着出了院门,在胡同口停了一下,早点铺子果然没开,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积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两个人饿着肚子骑上车,车轮碾过新雪,在胡同里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