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杨大伟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链条上蹭的机油在裤腿上留了一道黑印子,他也懒得拍。
东跨院里亮着灯,厨房的小窗户冒着热气,秀兰正把面条从锅里往外捞。
他往门槛上一坐,把鞋蹬掉,两只脚踩在凉丝丝的砖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些天连轴转——车间、订单、请示函、部里——一件事压着一件事,像传送带上的药片,一个接一个,停都停不下来。
他不禁有点后悔,当初搞这么一大摊子,把自己绑得死死的。
但后悔也没用,这条路从他在广交会上签下第一份合同开始,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厂里多了几千万美元的外汇,他少了坐在院里喝茶听蛐蛐的闲工夫。
秀兰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葱花在热汤里打着旋,猪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杨大伟接过碗,挑起一筷子呼噜了两口,面是刚擀出来的手擀面,筋道有嚼劲,汤里放了酱油和醋,酸咸适口。
“雨水呢?”
“雨水抱着侄女在中院玩呢。”秀兰端着碗在他旁边坐下,拿筷子指了指中院方向,“吃完我也去抱会儿,那小丫头现在可黏雨水了,一见她就伸手。”
杨大伟呼噜呼噜把剩下的面条扒完,连汤也喝干净了。
秀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他拎起门口那个马扎,推开东跨院的门,在中院找了个风口坐下。
九月晚上的风总算有了点凉意,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蓝。
中院里,何雨水正抱着傻柱的闺女在槐树底下转悠。
那小丫头扎着两根冲天辫,手里攥着片槐树叶子往雨水脸上凑,咯咯咯笑个不停。
赵桂兰坐在门口纳鞋底,不时抬头看一眼。
傻柱大概是加班还没回来,何大清坐在耳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着孙女在雨水怀里扑腾,眼角那道褶子堆得老深。
四合院没了易中海,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前院阎埠贵还是每天蹲在门口当门神,二大爷刘海中照旧背着手在院里踱步,秦淮茹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做饭做饭。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少了一个人,院里反倒安生了不少。
杨大伟弹了弹烟灰,又觉得不对——还是有点影响的。
起码聋老太好久没出现了。
以前易中海三天两头往聋老太屋里送饭,他那个人人品另说,对聋老太倒是确实上心。
现在易中海进去了,谁管老太太?
按理说傻柱应该照顾——聋老太一直把傻柱当亲孙子疼,小时候傻柱饿肚子,聋老太没少把自己的窝头掰给他。
但现在傻柱自己一摊子事:孩子刚会走,赵桂兰身体又弱,何大清刚回来,他大概也顾不上。
杨大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拎着马扎站起来,往后院溜达过去。
后院本来就偏,这会儿天黑了更显得冷清。
聋老太那间小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没透出一点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心头一沉,推开门。
屋里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聋老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被,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凉了。
杨大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蜷着的手。
站在床边看了几秒,转身出了屋。
刚走到后院通中院的过道,迎面碰见刘海中背着手从自家门口踱出来。刘海中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腰往下弯了弯,点了下头:“杨厂长,您遛弯呢?”
“聋老太没了。通知街道办和派出所吧。”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昨天还见她出了下门呢,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怎么今儿个就……”
杨大伟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了。赶紧的。”刘海中打了个激灵,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就往院外跑,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蒲扇都掉在地上没顾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