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布洛芬车间全面开动。合成釜每天吞进去成吨的原料，压片机咣当咣当往外吐白花花的药片，包装线上穿着白大褂的工人手指翻飞，一瓶瓶贴着红星商标的布洛芬从传送带上鱼贯而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醋酸味，混着新设备的机油气息，搅拌机的轰隆声从早响到晚，整个新厂房像一头被彻底唤醒的巨兽，昼夜不停地往外吐货。
药先铺到京城各大医院。
没几天，临床反馈像雪片似的飞回来，退烧快，副作用小，一片不到一分钱，老百姓吃得起。
协和用了说好，友谊医院直接追加了三倍的订单。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铁路线往南往北飞，保定的医院问能不能供货，石家庄的医药站直接派了人来厂门口蹲着，东北的采购员扛着介绍信住在厂招待所，每天到销售科门口报到，比车间工人打卡还准时。
虽然现在是计划经济，但这种治病救人的药，谁也不敢卡脖子，哪个部门敢说“按计划来，明年再给你拨”？
这段时间销售科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三个接线员嗓子全哑了，桌上搪瓷缸子里泡的胖大海从早上续到下班，水面上漂着的胖大海泡发了又瘪下去，跟她们的嗓子差不多。
娄晓娥推门进来的时候，杨大伟正趴在桌上画设备采购清单。
她把一摞订货单往他桌上一拍，单子雪片似的散开，最上头那张墨迹还没干透，印着石家庄医药站的红戳。
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灌了半杯，杯子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闷响。
“大伟，赶紧增加生产吧。就这需求，要是按计划排产，咱们得排到明年开春去。这些可都是现款现结的单子——咱产能跟不上，送到嘴边的肉硬是叼不起来。”
杨大伟从设备清单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布洛芬会火——解热镇痛是硬需求，价格压到一分钱一片，不走量才怪。
但他确实低估了这个时代对廉价好药的饥渴程度。
六亿人的大国，缺的不是需求，是产能。
好在当初盖厂房的时候多盖了好多。
当时觉得是给将来留余量，现在看，那些空厂房简直就是提前挖好的战壕。
“行。我马上安排订购设备，压片机再加四台，合成釜也扩，反应釜直接上十吨级的。招工同步启动，还是那套流程，报名、体检、培训，压缩到二十天。你让销售科先把订单排个序，急的先供，库存别全放出去，留一批应急。”他一边说，一边在设备清单上刷刷添了两行。
娄晓娥听完，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响，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杨大伟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迈过去，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能摸到跳动的脉搏。
“你和于莉搬楼房去了，好久没那个了。”
娄晓娥转过身，眉头拧起来，脸上带着气恼，眼神还往门口斜了一下，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推着小车经过。“工作这么忙，你还有心思想这个？销售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我出来这一会儿工夫，回去桌上又得多三份订单。”
杨大伟没松手，另一只手绕过去把门闩轻轻推上。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槽里，盖住了走廊里推小车的轮子声。
“工作休息两不误。设备三天之内下单，供货合同今天下午就派人送出去——你信不过我？”
娄晓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把窗合上。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电风扇嗡嗡转，吹得桌上那摞订货单哗啦翻了一页。
她叹了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自己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把那份设备采购清单推到一边，回头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认命，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温软，嘴角那道弧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许久。两个人各自整理衣服。
杨大伟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手指头比平时稳当得多；娄晓娥站在窗边对着玻璃拢头发，碎发被汗打湿了，别了两回才别到耳后，从包里摸出小镜子照了照，拿手指蹭掉眼角一点花了的妆。
杨大伟把桌上那份设备采购清单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递给她看了一眼，上头不光列了压片机、合成釜的型号和数量，连供货厂家的电话和交货日期都写清楚了。“放心，订购设备很快到。我跟供货商通过电话了，老客户优先排产。招工也尽快，曾科长那边已经把上次报名没录上的名单筛出来了，通知一发，三天就能把人招齐。”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把订货单拢好夹在腋下，拉开窗，阳光重新涌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她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那股子油墨味和电话铃声又扑面而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甩出一句“我回去安排发货了”，语气又恢复成了那个风风火火的销售科长，只是耳根那片红还没褪干净。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远去，混进车间搅拌机的轰隆声和包装线传送带的嗡嗡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