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最近很烦恼。
这事还得从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说起。
东跨院的夜晚一向安静。
何雨水睡在西屋，和李秀兰一人一头，凉席上的竹篾被夜风吹得凉丝丝的。
她本来睡得很沉，白天在财务科对了整天的账，脑袋一挨枕头就迷糊过去了。
可是半夜里，她醒了。
不是被蛐蛐吵醒的，也不是被热醒的。
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从东屋那边传过来的。
隔着两道门和一面墙，听不真切，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是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更何况是那种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声响。
凉席上李秀兰的床位空着，被单掀在一边，枕头还留着一点凹陷的印子。
何雨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耳朵里全是东屋那边断断续续的动静。
竹席吱呀，偶尔漏出一点像是被捂在枕头里的声音，又闷又软。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从颧骨一直热到耳朵尖，心跳得咚咚的。
她翻了个身，把毛巾被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把耳朵压在枕头里。
后来她听见西屋的门轻轻推开了，秀兰蹑手蹑脚地进来，凉鞋踩在砖地上极轻极轻，然后凉席轻轻一沉。
何雨水赶紧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早上喝粥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在咸菜碟子里拨拉来拨拉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李秀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闷声说了句“没事”，继续盯着粥碗发呆。
杨大伟没注意到这些。
这几天新车间设备安装到了关键阶段，招工名单也刚张榜公示，他满脑子都是流水线和培训计划，哪有工夫盯着姑娘的脸看。
喝完粥把碗一推，抹了把嘴，跨上自行车就奔厂里去了。
新车间投产前，招进来的工人得先培训。
技术科老李在食堂摆了块小黑板，拿着粉笔头在上面画合成工艺流程图——从原料粉碎、混合、压片到质检包装，一条线画到底。
底下坐满了新招的初高中毕业生，人手一个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杨大伟站在后排听了一会儿，老李讲得细，连反应釜的温度控制和压片机的压力校准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盘算着另一笔账。
从食堂下来，正好碰见李石从实验室出来。李石摘了眼睛，白大褂袖子上沾着几块灰白色的粉末，手里捏着一小片刚压出来的布洛芬样品，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大伟，试产跑通了。咱们这个定价到底定多少合适？”
杨大伟接过那片样品，举到眼前看了看。药片压得挺匀，边缘光滑，没裂片也没粘冲，老李在压片机上蹲了三天没白蹲。
他把药片搁在手心里掂了掂，脑子里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
“这种少放配料吧。一粒按照零点五克重量——有效成分零点三克出头就够了，剩下的用玉米粉填充。这样成本还能更便宜。”他把药片还给李石，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打算出厂价按一粒一分钱。一瓶一百粒，一块钱一瓶。”
李石把护目镜往白大褂兜里一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行。配料也没什么，就一些玉米粉。一分钱一粒，比现在市面上所有解热镇痛药都便宜——安乃近还得三分钱一片呢。”
他把那片样品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这个价砸出去，别说大医院，就是公社卫生所都得抢着进货。我让人先试产一批，看看压片机的稳定性和药片的崩解度。要是没问题，下个月就正式批量生产。”
李石看着自己亲手研发的药片马上就要变成车间里哗啦啦往外淌的成品，那种滋味大概跟当爹的看着孩子学会走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