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合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炒菜的葱花味混着煤炉子的烟气在院子上空飘。
槐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总算歇了。
杨大伟刚冲完澡,换了件干净汗衫,正蹲在东跨院门口拿蒲扇扇风,想着待会儿是吃面条还是啃窝头。
中院忽然闹起来了。
不是平时邻居拌嘴那种闹法——有杂乱的脚步声,有男人的呵斥,还有门被撞开的闷响。
杨大伟把蒲扇一搁,趿拉着凉鞋就往中院跑。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正赶上几个穿白制服的公安从易中海家出来,押着个人。
易中海被两个公安架着胳膊,手腕上铐着手铐,锃亮的手铐在暮色里反着一道冷光。
他的衣服扣子崩掉了一颗,脸上不是愤怒,是懵——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秦淮茹跟在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锅铲,锅铲上沾着片白菜叶子。
她看着易中海被押走的背影,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懵了,彻底的懵了。
旁边几个邻居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贾张氏从隔壁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好,一只布鞋踩在脚后跟上。
她看着公安把易中海往院门口押,脸涨得通红,扯开嗓子就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家老易怎么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在院墙之间弹来弹去,惊得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公安没理她,架着易中海继续往院门口走。
何大清站在中院当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公安,其中一个拿着本子在记什么。
阎埠贵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拉住何大清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听:“老何,这是怎么了?你不在保定待着,怎么带公安回来了?”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围过来的邻居,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中院这会儿安静得只剩知了叫,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每个月给两个孩子寄十块钱。十年,一分没少。这钱全被易中海截了。他冒领汇款单,伪造签名——公安已经查实了。”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锅。
刘海中本来站在后排,这时候挤到前面来,眼镜片在暮色里反着光。
他这人平时不爱得罪人,但此刻脸上那股“想不到老易是这种人”的震惊货真价实——倒不是替何大清心疼那笔钱,而是震惊于易中海一个每月九十九块工资的人,居然连十块钱都要吞。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摇了摇头:“老易……哎。”
傻柱蹲在正房门口,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看着何大清——那个人是他亲爹,跑了十年,今天带着公安回来了,把易中海铐走了。
他看着易中海被押出院门的背影,又看了看何大清,嘴角动了一下,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抽搐。
赵桂兰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何雨水从财务科下班回来,正好看见易中海被押上警车。
她站在月亮门旁边,她看着何大清,眼圈红了。
何大清也看见了她,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
何大清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何雨水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贾张氏还在嚎。
她冲到何大清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胡说八道!易中海什么身份?他是八级钳工!是院里的一大爷!他贪你那点钱?你这是栽赃!是打击报复!”
她的唾沫星子飞出来,何大清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旁边的公安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同志,请配合执法。有疑问可以去派出所反映。”
秦淮茹一直没出声。
她还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锅铲,锅铲上的白菜叶子已经滑到地上,被谁踩了一脚,碾成了烂泥。
她看着院门口那辆警车,易中海被按着脑袋塞进后座,车门嘭的一声关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女人看着自己刚端上没几天的饭碗,又被人从嘴边夺走了。
她的眼神在院门口和何大清之间走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手里那把锅铲上。
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身进屋了。
何大清看着围观的邻居,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是何雨水记忆里那个蹲在门口择菜的父亲,是一个在外面混了十年、什么都见过了的老头,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散了,散了。都散了吧。事情是公安在查,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何大清欠两个孩子的,我自己会还。至于易中海——”
他顿了顿,看着院门口那辆警车的尾灯拐过胡同口,闪了两下红光,不见了,“他把该还的还了就行。”
围观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散了,各回各家,炒菜的继续炒菜,抽烟的继续蹲在墙角抽烟。
但每家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往外看,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暮色里嗡嗡响,像一群散了又聚的苍蝇。
阎埠贵拉着何大清往自己屋里走,说泡壶茶喝,何大清说不用了,晚上还得回派出所做笔录。
刘海中背着手往自己家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家那扇半开的门,门里黑洞洞的,秦淮茹在里头没点灯。
傻柱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朝何大清走了两步。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尺,谁也没开口。
赵桂兰抱着孩子站在后面,朝何大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傻柱看着何大清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声“爸”到底没叫出口,只是抬手扒拉了一下后脑勺,喉咙里滚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何大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公安往外走。
杨大伟一直站在月亮门旁边,靠着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着傻柱蹲回正房门口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秦淮茹家那扇黑洞洞的门。
他把手里的蒲扇轻轻拍在腿上,扇了两下,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拿扇子挥了一下,蚊子飞走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何这人,下手还真是利索。上回在保定,他说“这边安排好就回京,事情总要做一个了结”,杨大伟以为怎么也得再拖几个月——白家那边的事不好处理,谁知道何大清这么快就把摊子收拾干净了,带着公安直奔四合院,一出手就把易中海铐走了。
十年隐忍,一朝算账,干净利落。
他想起易中海被押走时那张懵掉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是觉得这世上有些账,欠久了,终究要还。
秦淮茹屋里还是没点灯。
杨大伟往那边瞥了一眼,看见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她没哭,只是望着院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砖地发呆,脸上的表情空空的——不是那种丢了魂的空,是一个女人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易中海进去了,这房子她还住不住得下去,以后的日子靠什么过,她脑子里大概已经在转了。
杨大伟把蒲扇夹在腋下,转身往东跨院走。
路过水池边的时候,看见何雨水还站在那儿。
他停了一步,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拿蒲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使劲往上弯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东跨院。
他心里琢磨着:秦淮茹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长期饭票没了,接下来指不定打谁的主意呢。反正别打到他头上来就行,他不缺女人,而且跟棒梗妈不是一个赛道。
院里那棵槐树上,知了又叫了两声,闷闷的,像在抱怨这天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