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一愣。
“这话怎么说?”
张婆婆把拐杖往怀里一揽,瘪着嘴,不吭声了。
孙家媳妇有些讪讪的,只好把册子又摸了出来,翻到最后一栏,指着那三个红印子道:“老夫人,这一栏是今年开春才添的,营造司说,叫什么……养老保恤。”
“我男人如今每月工钱里,又多扣了两文,营造司再添三文,存进去,便盖一个章。”
“这钱,存进去做什么?”
“说是存着,等老了再领。”
孙家媳妇挠了挠头,后头的话便说不利索了,只好扭头去瞧徐妙云。
徐妙云接过册子,轻声解释道:
“娘,医和伤这两项,管的都是眼前的事。今日交了钱,明日若是生病受伤,便能享受到保恤局的照应。”
“可这养老保恤,管的却是几十年以后的事。”
“匠人们从现在起,每月往里存上一笔钱,只要交满十五年,男子年满五十,女子年满四十五,便能从保恤局按月领取养老钱,一直领到寿终正寝。”
王家嫂子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额头,忍不住嚷道:“哎哟!我男人今年二十八,便是交满十五年,也才四十三岁,照这么算,还得再熬上七年,才能领到养老钱呢!”
“等就等呗。”孙家媳妇白了她一眼,“万一活到七十呢?那可是白领十年!”
“万一活不到呢?”
“呸呸呸!这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
妇人们又笑成了一团。
马皇后听着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心里却对这养老保恤生出了几分疑虑。
“这钱月月从工钱里扣,却要等上十几二十年才能拿回来,匠人们心里就没怨言?”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天下的穷苦人,最信的便是攥在手里的铜钱。今日的一文钱,能买半个炊饼。几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官府换了一茬又一茬,谁晓得到时候还认不认这本册子?
孙家媳妇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压低了嗓门道:“老夫人,您还真说着了。刚开始那阵子,背地里骂娘的人可不少!”
“我男人头一个月拿着工钱回来,一看又少了两文,蹲在门口骂了半宿,说营造司的人黑了心,变着法子克扣。”
“后来呢?”
“后来营造司的先生挨家挨户上门来讲,讲了好几回。”孙家媳妇道,“再说了,先前那医、伤两样,可都是实打实兑现了的。钱家大哥摔断了腿,医馆管治;我家娃娃发了高烧,半夜也有人给瞧。这些都是街坊们亲眼见着的,心里自然也就有了底。”
“有了前头那些实实在在的事,大伙对营造司也多了几分信任,便愿意把这养老钱接着交下去。”
马皇后听到这里,心里渐渐明白了几分。
说到底,还是先前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让匠人们对营造司有了信心。
有了这份信任,往后几十年的事,百姓才肯托付出去。
只是想到这里,她又察觉出一个问题。
“存满十五年?”
“是。”
“那眼下这些已经上了岁数的呢?”
徐妙云沉默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说得好听些。
可当着婆婆的面,当着这一屋子的街坊,她不想拿虚话糊弄人。
“眼下这些老人家,没往里存过钱。”
“怕是赶不上了。”
张婆婆在旁边听着,嘟囔了一句:“可不是赶不上么。”
马皇后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目光随即转向徐妙云,等着她往下说。
徐妙云迎着婆婆的目光,略一斟酌,才开口道:“娘,其实为了这些老人家,殿下先前还与郁先生争论了好几个晚上。”
“郁先生说,既然是好事,不如一并给城里的老人家都发上,也好叫百姓念着殿下的恩德。”
“殿下没答应。”
“为何?”
“殿下说,这养老钱,是一口锅。得先有人往锅里添米,才能有人往外盛饭。”
“如今这口锅才刚刚架起来,锅底那点米,是匠人们一文一文存进去的。若是这会便敞开了给满城的老人家盛饭,头一年,大伙吃得欢喜。到了第二年,锅就见底了。”
“锅见了底,那些眼巴巴存了钱的后生,往后又找谁要去?”
马皇后眉头微蹙,心里暗自掂量着其中的利害。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她操持了大半辈子的家,深知银钱再多,也经不起只出不进。
一边是急需照应的老人,一边是那些月月交钱、指望将来有所依靠的匠人。
两头都是百姓,两头都得顾全。
老五终究还是选了后者。
虽说眼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若想让这保恤局长久办下去,便只能如此。
“那眼下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吴王殿下可曾想过别的法子?”
马皇后说着,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忧虑。
“自然是想过的。”
徐妙云略一斟酌,便将朱橚的安排细细说来:
“娘,江阴原本就设有养济院,专门收容那些无儿无女、无人奉养的孤寡老人,每月按例发放米粮和柴火。今年殿下又将养济院的米粮供给增加了一倍,还命人在新城另建一座,好让更多老人有个安身之处。”
“新城那座养济院,连房屋的图样都是殿下亲自定下的。每间屋里都砌了火炕,冬日里也能暖和些;院中还打了水井,省得老人们来回挑水。另外,殿下还专门安排了医师,每隔三日便过去一趟,替老人们诊脉看病。”
马皇后微微颔首。
养济院,她是知道的。
洪武五年,重八下过诏,命天下郡县都要设养济院,收养鳏寡孤独。诏书是好诏书,可到了底下,有的地方一座院子里塞着几十个老人,米是陈米,柴是湿柴,冬天冻死了,往乱葬岗一抬了事。
诏书管不到的地方,多着呢。
“至于有儿有女的,儿女在新城做工,工钱比从前高了,家里的老人,也就养得起了。”
“这倒也是。”张婆婆听到这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她拢了拢怀里的拐杖,脸上浮起几分释然,语气也跟着平和下来。
“赶不上就赶不上吧。”
“老婆子这一辈子,元兵的祸乱经历过,红巾军的兵荒马乱也熬过,后来又赶上饥荒、瘟疫,三个儿子折了两个。好在还剩下一个,如今在格致院的作坊里烧玻璃,挣的钱够一家人过活,孙子孙女也都进了学堂,能读书识字了。”
“老婆子赶不上,孙子赶得上。”
“值了。”
王家嫂子听得唏嘘,忍不住劝道:“张婆婆,您如今儿孙都争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正该好好享福才是。”
张婆婆笑着应了两声,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几分欣慰。
马皇后听着张婆婆说起那些陈年往事,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经过元兵,经过红巾,经过饥荒,经过瘟疫。
这几样,她都经过。
重八也都经过。
至正四年,淮西遭了大灾,先是久旱无雨,接着蝗虫遍地,瘟疫也跟着蔓延开来。
重八的爹娘和大哥,便是在那场灾祸中接连丧命,前后不过十来天,原本就贫寒的朱家,转眼便支离破碎。那时穷得连棺材都置办不起,最后还是求了刘家一块薄地,用破草席裹着亲人的遗体,草草安葬了事。
后来重八当了皇帝,修了皇陵,追尊了帝号。
可那又如何?
人早没了。
那年重八才十七岁,跪在地头上,哭都哭不出声来。
后来他每回喝醉了,总要念叨一句,说爹临死前,还惦记着地里那几垄没收的豆子。
若是那时候,濠州钟离县也有一座养济院呢?
若是老两口能熬过那一年,熬到如今呢?
马皇后不敢往下想了。
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大麦茶,喝了一大口。
“老姐姐说得对。”
“咱们这一辈,什么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能瞧着儿孙们吃饱穿暖,往后还有好日子过,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张婆婆听得心里熨帖,脸上也浮起了笑容。
“就是这话!”
她拿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又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老婆子那孙儿,今年刚满十二岁,在学堂里念书,近来学的是什么……方程?反正就是些弯弯绕绕的算术。前几日回来,还拿着纸笔给老婆子讲,说什么设一个数为未知,列出方程,便能把数算出来。老婆子听得稀里糊涂,那小子倒讲得头头是道。”
“老婆子连那些符号都认不全,更别说弄明白怎么算了。可瞧着那孩子低头写写算算的模样,心里头就高兴,觉得这书总算没白念。”
说着,她自己先笑出了眼泪,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杜大娘听着张婆婆说起孙儿,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顺势说道:“说起来,我家巧云那丫头也领了一本保册。她做工的酒店是吴王府开的,才进去头一个月,便给她办妥了保恤。”
“前几日那丫头回来,还掰着指头给老身算呢,说等她将来领上养老钱,老身怕是早就入了土,坟头上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
杜大娘说到这里,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死丫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钱家的听得忍俊不禁,忍不住调侃道:“巧云这丫头,一张嘴可真够厉害的,比她娘当年还会说!”
“她那张嘴,是在酒店里练出来的!”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马皇后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徐妙云身上。
这丫头正给张婆婆续茶,动作轻轻的,脸上带着笑,瞧不出半点刻意。
可马皇后心里,却慢慢回过味来了。
今日这一趟,是她自个要来杜家的。
可从早点街出来,是谁说城南巷子多、路不好认,非要陪着她?
又是谁,早早备下了红糖、桂圆、新布料?
这一路走来,暗渠、压水井、保册,一样一样摆到她眼前,偏偏没有一样,是从这丫头嘴里先说出来的。
都是街坊们自个说的。
马皇后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
好丫头。
她瞧出了几分,却没点破。
不急。
回头再说。
……
说话间,日头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飘起了炊烟,不知谁家的锅里炝了葱花,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
马皇后瞧了瞧天色,起身道:“老姐姐,叨扰了大半日,我们也该回了。”
“那可不成!”
杜大娘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声道:“哪有到了饭点赶客人走的道理?巧云今日轮休,一会就从酒店回来,小郎也快下学了。您要是这么走了,那丫头回来非埋怨死老身不可!”
“就是!”
钱家的一嗓子嚷出来:“老夫人,您就留下吃顿便饭!我家还有一条腌鱼,蒸上便是!”
“我家有新磨的豆腐!”
“我家窗台上那排咸鸭蛋,正好腌透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有的已经扭身往外跑,回家拿东西去了。
张婆婆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冲架着她来的两个媳妇一挥手:“愣着作甚?把我屋里那半坛子米酒抱来!”
孙家媳妇把怀里的娃娃往王家嫂子手里一塞,挽起袖子便往灶房钻:“杜大娘,您家的灶我来烧!”
“你烧什么烧,上回你烧的饭,糊得连狗都不吃!”
“那是你家的锅漏了!”
不过片刻工夫,小小一间屋子,进进出出,吵吵嚷嚷,倒比过年还热闹。
杜大娘急得直搓手,想拦这个,又拦不住那个,只得冲马皇后讪笑道:“老夫人莫笑话,咱们这坊里的人,就是这副德性。”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回头看了看徐妙云。
徐妙云笑着冲她点点头。
那便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