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都没掏?
马皇后愣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官家开的医馆。
洪武初年,朝廷在各府州县设过惠民药局,说的是给穷人施药。
真施下去多少,她心里有数。
药局门口常年排着长队,排到跟前,掌柜的翻翻药柜,说甘草没了,黄连也没了,过几日再来。
过几日去了,药柜还是空的。
药材去了哪里?
自然是进了那些胥吏的口袋,转手卖进了城里的药铺。
她为这件事没少跟重八念叨,重八也没少杀人,可杀了一茬,又冒出一茬,就跟地里的韭菜似的。
所以,想到当年惠民药局那些糟心事,马皇后心里头便多了几分疑虑。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处?
白给的东西,往往最贵。
“不掏钱,那大夫肯尽心?”马皇后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孙家媳妇闻言,赶忙摇了摇头,神色颇为郑重道:
“肯!怎么不肯!那晚值夜的是个年轻大夫,睡得正香呢,叫我敲门喊醒了,连袍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便赶出来给娃瞧病。先摸额头,再看舌头,仔仔细细诊了一遍,才开了两包药。还教我用温水给娃擦身子,临走时又特意叮嘱,说第二日若还不退烧,一定要再抱过去瞧瞧。”
王家嫂子听得直点头,索性也凑上前来,跟着说道:
“老夫人,那医馆可真是救急的好地方。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入夜便点亮,一直亮到天明。里头不论白天黑夜,都有大夫轮流坐诊。谁家的娃娃半夜发了烧,谁家的媳妇临到半夜要生了,抱着去也好,搀着去也罢,只要敲门,里头准有人应。”
“这要是搁在从前,半夜里上哪寻郎中去?”
“便是寻着了,人家披衣裳起来,先伸手要二百文出诊钱。拿不出来,门都不给你开。”
几个妇人纷纷点头,显然都吃过这样的亏。
马皇后听着,神色渐渐多了几分沉思。
话是好话,可好话她听得多了。
当年惠民药局刚开张那阵子,地方上报上来的奏本,也是这般说的,什么黎庶感恩戴德,什么四方称颂圣德,写得花团锦簇。
“这诊金药钱,总得有人出吧?”
“有人出。”
孙家媳妇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蓝布封皮,封面上压着几道深深的折痕,一瞧便是常揣在身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递到马皇后跟前。
册子里头印着几行字,底下是一格一格的方框,前几格里,盖着一个个红印子。
“老夫人您瞧,这叫保册。”
“我男人在新城营造司做泥瓦匠,每月发工钱,营造司先扣下三文钱,营造司自个再添七文,一并交到保恤局去。交一回,便在这册子上盖一个章。”
“只要册子上盖了章,家里的男人、妇人去医馆看病,药钱都能报销八成。七岁以下的娃娃更是全免,瞧病抓药,一文钱都不用掏。”
马皇后接过册子,借着窗口的亮光,仔细瞧了瞧。
册子头一页印着一行大字:江阴匠工保恤册。
底下是三栏。
医。
伤。
老。
“这册子,管三样事?”
“管三样!”
孙家媳妇得意得很,仿佛这册子是她自个琢磨出来的。
马皇后却没急着往下问,手指头在那个“医”字上轻轻点了点,心里先打起了算盘。
三文加七文,一个月十文。
一年下来,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够抓几服药?
寻常头疼脑热倒还罢了,真要是家里的顶梁柱害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个把月,莫说一百二十文,便是一两银子,也未必兜得住。
这点钱,哪里够用?
她扭过头,瞧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正端着那碗大麦茶,见婆婆望过来,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抿嘴一笑。
娘操持了大半辈子的家,最清楚柴米油盐样样都得花钱。
如今这保恤局收进来的钱不过寥寥几文,担下的却是一家老小的医药开销,这笔账究竟如何算得过来?
“娘,若只算一家一户,这笔钱自然不够。”
徐妙云搁下手里的茶碗,笑着解释道:“可您别忘了,新城营造司如今有八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名匠人。”
“每人每月交十文,合在一处,一个月便是八十多万文钱。”
“这么多人一道交钱,难不成还能人人都在同一个月里生病?”
马皇后一怔。
“便是每百人里有三五个病倒的,算下来,也不过几千人。”
“其余那些身子康健的,月月照常交钱,银钱便能一点点积攒起来。有人病了,便从这笔钱里支取,拿众人的钱,解少数人的急。”
徐妙云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又道:“殿下曾说过,若叫一家一户独自承担,遇上一场大病,便可能倾家荡产。可若让千家万户一道分担,再大的难处,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轻了许多。”
马皇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道理,她懂。
当年在濠州,营里谁家死了人,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弟兄们便一人凑一把米、几文钱,硬是凑出一副棺材板来。
只不过那时候,是穷人跟穷人凑。
凑一回,便少一回。
如今老五却把这互相帮衬的法子,变成了月月交钱、人人受益的长久之计。
还白添了七文。
“那营造司添的七文,又是从何处来的?”
“自然是从工程款里拨。”徐妙云道,“新城修路建房,每项工程都有专门的账目,匠人的保恤钱也一并算在里头。摊到整个工程上,不过多出几十分之一的开销,却能让匠人们少了后顾之忧,干活也更踏实。”
马皇后听得微微颔首,随即又想起一事:“可若有人贪图便宜,明明身子好好的,偏要装病去医馆领药,再拿到外头换钱,又该如何?”
这话,恰好问到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当年的惠民药局,便是有人钻了这样的空子,才闹得药柜空空,真正需要救命药的百姓反倒无药可用。
徐妙云似是早料到婆婆会有此一问,便将桌上的保册往前推了推,含笑道:“娘,您往后翻翻便晓得了。”
马皇后依言翻开,才发现册子后头还留着几页,密密麻麻画着格子。每一格都记着就诊的日子、看病的大夫、所用的药材、花费的银钱,末尾还盖着医馆的印章。
“凡是去医馆看过病的,都得在册子上留一笔。保恤局每月还要派人核对,哪家看病的次数格外多,哪家的药钱突然涨了一大截,翻翻账册便能查出端倪。”
“若查明有人装病骗药,便收回他的保册,往后三年,都不许再享保恤局的好处。”
马皇后听罢,略一思索,又问道:“那管着保恤局的人呢?若是他们在账上动手脚,又有谁来查?”
“这就更简单了。”
徐妙云似是早有准备,闻言便从容答道:
“保恤局每月都要将账目誊抄出来,张贴在各坊的坊口。这个月收进来多少,给百姓看病花了多少,库里还结余多少,全都写得明明白白。识字的可以自己看,不识字的也能请街坊帮着念。谁发现账目有出入,都能直接去府衙告状。”
“殿下常说,保恤局里的每一文钱,都是匠人们辛辛苦苦挣来的。既然是大伙的钱,自然也该让大伙知道,这钱究竟花在了什么地方。”
马皇后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保册上。
她将前后几页仔细翻看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几分感慨。
这些年,重八为了整治贪官污吏,杀过多少人,抄过多少家,可地方上的那些猫腻,依旧屡禁不绝。
老五却另辟蹊径,把保恤局的收支账目摆到明处,让百姓自个查,自个盯,谁想从中捞好处,都得先掂量掂量。
比起一味靠严刑峻法震慑,这法子倒显得高明了许多。
想到这里,马皇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手将保册翻到了下一页。
“伤,又是怎么个管法?”
“这个,钱家的最清楚!”
王家嫂子嘴快,伸手便把门口的钱家的往前推。
钱家的倒也不扭捏,往马皇后跟前一蹲,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
“老夫人,我男人去年秋天,从新城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马皇后心里一紧。
“三丈多高,屁股先着的地,幸亏底下堆着一堆沙子,捡回一条命,右腿却摔断了,骨头茬子都戳出来了。”
“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钱家的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低。
那天她正在灶房里蒸馒头,隔壁的后生一路跑来报信,她连围裙都没解,一路跑到新城,鞋跑丢了一只也不晓得。
跑到工地上一看,男人躺在沙堆边上,裤腿让血浸透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扑上去便哭,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男人瘸了,往后一家五口吃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扬了起来。
“谁知道营造司的人比我跑得还快!抬着门板,把人直接送进了医馆。接骨,敷药,住了一个多月,一文钱没叫我掏!”
“这回不是八成?”
“那可不一样!”钱家的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寻常看病才报八成,若是在做工时伤着了,便由保恤局全包!这是明明白白写在册子上的!”
“还不止哩。”
“我男人在家里躺了三个月,营造司照旧按月给钱,给六成。”
“六成工钱,比不上从前,可一家老小的嚼用,总算没断。”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
“如今呢?”
“如今腿是接上了,走道有些瘸,上不了架子了。”钱家的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营造司便把他挪去看料场,记记账,点点数,工钱少了些,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从前在架子上爬上爬下,倒还安稳。”
“就是人闲了,胖了一圈。”
王家嫂子在旁边打趣道:“前日我瞧见钱大哥坐在料场门口晒日头,那肚子,都快赶上庙里的弥勒佛了!”
妇人们哄地一声笑开了。
钱家的也不恼,啐了一口,笑骂道:“胖了好!胖了,说明家里吃得上饭!”
“搁在从前,可没这样的好事。”
拄拐的张婆婆在旁边插嘴道:“老婆子年轻时候,隔壁有个后生,在城里给大户人家修园子,叫石头砸断了腰。东家给了三百文汤药钱,打发回家,往后再没人管。那后生在炕上躺了两年,活活熬死了。”
这一番话说完,几个妇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马皇后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道:“若是……人没了呢?”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下意识朝里屋瞧了一眼。
杜大娘的男人便是早年战死的,虽说与做工受伤不同,可说到底,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徐妙云神色郑重,放缓了语气道:“保恤局一次给抚恤三十贯。往后家里的孤儿寡母,每月再领一份恤钱,娃娃领到十六岁为止。营造司若有合适的活计,家里的人也能先补进去。”
“每月都领?”
“每月都领。”
马皇后下意识望了一眼里屋的条案。
那块漆皮剥落的牌位,还静静立在那里。
洪武元年,北征大都。
一个小旗官战死,朝廷给了二十两抚恤。
一次给清,从此两不相欠。
二十两银子,孤儿寡母买了两亩薄田,供着儿子读书,熬了十几年,熬得杜大娘眼睛都花了,鞋底纳三天才纳半只。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朝廷给了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若是当年也有这么一本册子呢?
马皇后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她把那本蓝布保册合上,双手还给孙家媳妇,轻声道:“好生收着,莫弄丢了。”
“丢不了!”孙家媳妇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这东西比我的命都金贵!”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马皇后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却又落在了孙家媳妇的胸口。
方才翻那本册子时,她瞧得仔细。
“医”那一栏,盖满了红印子。
“伤”那一栏,也盖满了。
唯独最后那个“老”字底下,零零星星,只盖了三个。
“那‘老’字一栏,”马皇后问道,“又是怎么个说法?”
孙家媳妇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那边张婆婆先哼了一声。
“老夫人,那一栏,您就别问了。”
“问了,也是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