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一走,大厅里总算清静下来。
朱元璋早已擦干脚,重新穿好了鞋袜,见朱橚还在同马皇后、徐妙云说笑,独独把自己晾在一旁,便清了清嗓子,伸手敲了敲桌面。
“老五,你小子光顾着哄你娘高兴,是不是忘了咱这个当爹的还坐在这儿?”
朱橚闻言,赶紧凑到跟前,嬉皮笑脸道:“爹,您这话可就冤枉儿子了!您老人家难得来一趟江阴,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哪敢怠慢您啊!”
“怠慢倒谈不上!”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倒要问问你,江阴这宵禁是谁准你撤的?满城的铺子开到半夜,街上的灯比皇宫里还亮,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朱橚伸手提起茶壶,殷勤地替老爷子添满茶水,顺势岔开话头:“爹,您先喝口茶消消气。江阴如今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儿子明日陪您四处转转,保准叫您老人家大开眼界!”
“少拿这些话哄咱!”
朱元璋端起茶盏,却没急着喝,斜着眼瞅他:“江阴有什么新鲜玩意,咱今日已经见识了不少。倒是你小子,背着咱干了这么多事,是不是该给咱一个交代?”
“爹,您这话可就冤枉儿子了!”
朱橚一本正经道:“江阴这些年添了多少铺子,修了多少道路,儿子哪件事没往朝廷递过奏本?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没工夫细看,总不能怪儿子没说吧?”
朱元璋被他噎了一下。
这倒也是。
老五每隔一阵便往京城送本子,厚厚一摞,里头尽是些修路、开厂、做买卖的琐碎事情。
他平日里忙着军国大事,哪有闲心逐字逐句地看?
可宵禁这事,本子里究竟提没提过,他还真记不清了。
“少跟咱耍嘴皮子!”
朱元璋把茶盏一搁,忽然瞧见桌上那张账单,伸手便抓了过来。
“对了,咱这里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
朱橚探头一瞧,顿时乐了:“爹,您还真把账单留着呢?”
“废话!”
朱元璋将账单往他面前一推:“房钱饭钱三两一钱,再加上咱和你娘泡脚的两钱银子,统共三两三钱。你小子自己瞧瞧,这钱该谁出?”
“自然该儿子出!”
朱橚接过账单,连价钱都没细瞧,便朝不远处的周承安招了招手。
“周掌柜,记在王府账上。往后我爹娘在这里吃饭住店,凡是用得上的东西,都不必再来请示,月底一并到王府结账!”
周承安赶忙上前,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养儿子有什么用?
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
朱橚见老爷子脸色缓和下来,趁热打铁道:“爹,儿子还在江边给您二老收拾了一处宅院,清静得很。您若是不喜欢住酒店,儿子这便叫人安排车马,送您二老过去。”
“去什么宅院?”
朱元璋想也不想便摆了摆手。
“咱就住这儿!”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四楼那间屋子不错,推开窗便是长江,底下还有人伺候吃喝。咱才住了一个晚上不到,哪有刚来便换地方的道理?”
朱橚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巴不得老爷子多住几日。
城外那三间土坯房,如今才刚盖好,墙上的泥还没干透,屋里的家什更是东拼西凑。
真要这时候把老爷子领过去,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
倒不如先叫二老在酒店里住得舒舒服服,等新鲜劲过了,再寻个由头请他们搬过去。
想到这里,朱橚忙不迭地点头。
“成!爹喜欢住这里,那便一直住着。儿子明日再叫人送些时令瓜果过来,保管您二老吃得舒心,住得痛快!”
“嗯,这话中听!”
朱元璋捋了捋胡须,忽然又想起什么。
“不过,老五,咱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酒店收钱也忒狠了些,往后咱若自己过来吃顿饭,可不能照着外面那些客商的价钱收!”
“那哪能啊!”
朱橚眼珠一转,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
“爹,儿子早就替您想好了!”
朱元璋狐疑地瞧着锦盒:“什么东西?”
“您打开瞧瞧便知道了。”
朱元璋接过锦盒,揭开盖子。
只见红绒衬底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鎏金铜牌,四角錾着云纹,正中刻着四个大字。
望江一品。
翻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甲字第一号。
朱元璋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
“贵宾金牌!”
朱橚满脸郑重道:“爹,这可是望江大酒店头一块金牌,整个江阴独一份!”
“往后您老人家再来,门口的伙计见了这块牌子,得列队行礼。天字号那间套房,一年到头给您留着,旁人出多少银子都不让住。店里的龙虾,最大的那几只,先尽着您挑。”
朱元璋掂了掂金牌,分量还不轻。
“甲字第一号?”
“那是自然!”
朱橚拍着胸脯道:“您老人家是头一号贵宾,谁敢排在您前头?就是大哥来了,也只能领第二号!”
朱元璋越瞧越满意,忍不住把金牌往腰带上一挂。
“妹子,你瞧瞧!”
马皇后正在同徐妙云说话,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见丈夫那副得意模样,便顺着他的话夸了一句:“不错,倒挺衬你这身衣裳。”
朱元璋更加高兴了。
朱橚趁机补上一句:“还有,往后您老人家持着这块金牌来店里吃饭住店,一律打九折!”
“九折?”
朱元璋愣了愣。
“便宜一成?”
“正是!”
“好!好!”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腰间的金牌:“老五,你小子总算知道孝敬爹了!”
朱橚笑得格外灿烂。
“应该的!应该的!”
说罢,他朝徐妙云递了个眼色,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爹,娘,时候不早了,儿子便不打扰您二老歇息了。明日一早,再来给您二老请安!”
朱元璋正忙着把玩金牌,随意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朱橚如蒙大赦,拉着徐妙云便往门口走。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马皇后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重八,你这块金牌,倒真是件好东西。”
“那还用说!”
朱元璋得意洋洋地将金牌举起来:“甲字第一号!整个江阴就这一块!”
“嗯。”马皇后点点头,“往后你来吃饭住店,还能便宜一成呢。”
“可不是嘛!”
“那剩下的九成,谁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低头瞧了瞧金牌,又抬头瞧了瞧马皇后。
“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马皇后忍着笑意,伸手往门口一指。
“老五方才只说今夜的花销记在王府账上,可没说往后也替你掏银子。你拿着这块金牌再来吃饭住店,虽说便宜了一成,剩下那九成,可不还得自己掏腰包?偏偏你还当捡了多大的便宜!”
朱元璋愣了半晌。
想起方才朱橚那副殷勤的模样,他总算回过味来了。
合着那兔崽子送了半天礼,最后竟是哄着亲爹往后自己掏钱!
“好你个朱老五!算盘珠子都打到你亲爹头上来了!”
老朱一把扯下金牌,起身便往门口追。
“你个坑爹的兔崽子!给咱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