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快步上前,规规矩矩一揖到底:“爹!娘!”
“儿子一听说爹娘来了江阴,哪还敢耽搁,连衣裳都顾不上换,骑着马便一路赶过来了!”
朱元璋往门口又瞅了一眼。
“知府呢?”
“知府?”朱橚一脸诚恳,“您老人家是微服出来的,儿子想着,您最烦劳师动众,半夜三更把满城官员都叫起来,传出去成何体统?所以便只带了媳妇,外加两个跑腿的。”
马皇后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往上翘。
她抬眼瞧了瞧一本正经的儿子,又瞧了瞧憋得满脸通红的丈夫,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朱元璋那一肚子早备好的训斥,一句也骂不出口了。
他张口要骂,人家照着他的原话办的。
他想夸两句,心里又憋着一股气。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懂事。”
朱橚正要再说两句好话,目光却落在了老爷子跟前的木盆上。
堂堂大明皇帝,此刻正光着两只脚,任由一旁的侍女伺候着,偏偏脸上还端着一副威严模样。
朱橚忍不住乐了:“爹,您老人家倒是会享受,儿子还没来得及孝敬,您便自己安排上了!”
“少跟咱贫嘴!”朱元璋哼了一声,“这泡脚的银子,待会也算你账上!”
“那是自然!”朱橚笑嘻嘻道,“别说泡脚了,爹就是想把这木盆搬回宫里,儿子也给您装上马车!”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朝儿子招了招手:“行了,别光顾着逗你爹,过来让娘好好瞧瞧。”
朱橚赶紧凑过去,蹲在母亲的木盆边上。
马皇后拉过他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瞧,瞧着瞧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只见他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塞着黄泥,有几处已经干硬结块,连指甲的边沿都瞧不清了。堂堂一个皇子,平日里不知有多少人伺候,眼下这双手却脏得跟刚从地里刨完土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多大的人了,一玩泥巴,两只手便脏成这副模样。”
朱橚脸一红,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娘,儿子这是在城外盖房子,帮着搬了几趟砖……”
“盖房子?”
马皇后掏出帕子,蘸了点盆边备的热水,亲自捉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指甲缝里的泥巴,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你一个皇子,盖房子还用得着亲自去搬砖?”
朱橚嘿嘿笑着,乖乖伸着手,由着母亲擦洗。
徐妙云在旁边瞧着,忍不住趁机告起状来:“母后,您可得好好说说殿下。妾身在府里劝了多少回,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今日总算有人能管管他了。”
马皇后眉梢一挑,故意板起脸道:“怎么,老五平日里还敢不听你的话?”
“那倒不是。”徐妙云抿嘴笑道,“只是碰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妾身便是说破了嘴,他也总有一百句道理等着。”
“哈哈,这倒像他的脾气!”
马皇后瞥了朱橚一眼,见他还在一旁装无辜,便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妙云,你也别事事由着他。往后他再胡闹,你只管写信告诉娘,娘替你收拾他。”
朱橚顿时不乐意了。
“娘,您这才来江阴第一天,怎么就跟妙云结成一伙了?儿子往后在家里还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你还想要什么地方?”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整个江阴都由着你折腾,回了家还不肯消停?”
徐妙云抿着嘴,悄悄冲朱橚递了个眼色,难得见他也有被母后数落得插不上嘴的时候。
朱橚瞧了瞧母亲,又瞧了瞧媳妇,忽然转头冲朱元璋叫起屈来: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她们婆媳俩联起手来欺负儿子,您就这么干看着?”
朱元璋正舒舒服服地泡着脚,见儿子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立马把脸往旁边一扭。
“找咱做什么?你娘说得有理!”
朱橚顿时傻了眼。
马皇后被这父子俩逗得直乐,转头冲徐妙云笑道:“瞧见没有?你父皇平日里训起儿子一套一套的,真到了这时候,倒比谁都躲得快!”
徐妙云眉眼一弯,趁机打趣道:“母后,父皇这是吃过亏,知道这时候替殿下说话,准没好果子吃!”
朱橚两手一摊,故作委屈道:“得,合着这一家四口,就儿子一个外人!早知道如此,方才进门就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少贫嘴!”
马皇后笑骂一句,随手将擦脏的帕子塞进他手里。
“行了,娘还想跟妙云说几句体己话,你先去陪你爹坐会儿,别在这儿插科打诨了。”
朱橚只得起身,嘴里还嘀咕着:“这才刚见面,儿子便失宠了。”
马皇后没理他,拉着徐妙云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一番。
“妙云,娘瞧你比上回见面消瘦了许多。是不是老五把江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推到你身上,累得你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徐妙云心头一暖,忙握住婆婆的手,轻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马皇后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婆媳二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起了体己话。
……
角落里,沈老板从听见“爹”的那一刻起,整个人便往椅子底下出溜。
吴王殿下管那乡下老汉叫爹。
那乡下老汉,便是吴王殿下的爹。
吴王殿下的爹,是谁?
这事他压根就没胆子往下想。
他把肚子一收,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挪到门边,伸手便去拉门闩。
“沈老板。”
朱元璋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朝门口瞥了一眼:“怎么,方才还拍着胸脯说要替咱结账,如今见了咱儿子,便急着走了?”
沈老板浑身一僵,搭在门闩上的手顿时没了力气。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太爷,小人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不知轻重的浑话,还望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哎,咱又没怪你!”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呵呵道:“咱就问你一句,方才答应的那三两银子,还给不给了?”
“给!给!”
沈老板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面额的大明宝钞,双手捧着送到桌前:“老太爷,这是一百两宝钞,今夜的酒菜房钱,全由小人孝敬!”
朱元璋瞧了瞧那张宝钞,眉头一皱。
“咱什么时候说要你一百两了?”
沈老板顿时愣住。
“说好的三两便是三两,多一文咱也不要。”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宝钞推了回去,“咱虽说穷苦出身,也没穷到讹人银子的地步。”
朱橚在一旁听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这老登的话可说得真漂亮啊!
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是拿军饷说事,便是拿国库压人,没少从他兜里往外掏银子。
合着外人的银子不能讹,儿子的银子便能随便拿?
朱橚心里腹诽,脸上却笑呵呵的,上前拍了拍沈老板的肩膀。
“行了,沈老板,我爹既然不肯收,你便把银子收回去。回头到了苏州,若有人问起江阴的见闻,你只管夸夸这望江大酒店的酒菜,旁的事就不必提了。”
沈老板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小人回去便告诉苏州的同行,江阴的龙虾天下第一!”
“这话倒中听!”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沈老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众人作了几个揖,转身便往门口走,偏偏心里越急,脚下越不利索,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朱橚瞧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沈老板,且慢!”
沈老板浑身一哆嗦,赶紧回过头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朱橚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就是提醒你一句,方才那间杂物房,可是花了五钱银子租的,不住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沈老板哪里还敢留下过夜,嘴里连声说着不打紧,拉开大门便钻进了风雪里。
那五钱银子,他权当买了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