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还沉浸在占了便宜的喜悦中,殊不知这顿饭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正当他盘算着下回还要来吃时,伙计已经拿着账单走到了桌前。
房钱一两五钱,海鲜宴两位一两六钱,共计三两一钱。
马皇后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了,又数一遍。
“咱们的钱统共才一两七钱,剩下的都是些铜板。”
朱元璋的饱嗝打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
“连你鞋里那块也在这里了。”马皇后把布包往他面前一推,“还差一两四钱。”
“方才赚的那一两多……”
“赚在你肚子里,掏得出来?”
朱元璋一时没了词。
马皇后沉吟片刻,伸手解开棉袄的衣扣:“实在不行,就先拿这件袄子抵账,等明日凑齐了银子,再来赎回去。”
“胡扯!”
朱元璋一把按住她的手。
靠门那桌的胖商人早竖着耳朵候着,这会挺着肚子踱了过来。
“哟,客官,银子短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这三两一钱,在下替你结了。只要你当着满堂客人的面,说一句苏州沈老板仗义,再把天字号的钥匙交出来,今晚的事便一笔勾销。”
大厅里吃饭的客商纷纷扭过身来瞧热闹。
马皇后倒是不慌,反而觉得有趣,索性将钱袋收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朱元璋,想看看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皇帝,如今该怎么收场。
朱元璋却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后生,你这银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咱既然敢坐在这里吃饭,自然就有法子结账,用不着你操心。”
沈老板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银子来!”
朱元璋扭过身,冲那伙计道:“后生,问你一句,你们这酒店,东家是谁?”
伙计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自豪:“回客官,咱们望江大酒店是吴王府名下的产业,东家便是吴王殿下!”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吴王府的产业?”
“正是!”
“千真万确!”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闹了半天,竟是自家老五开的买卖!
他顿时来了精神,伸手敲了敲桌上的账单。
“既然如此,这银子咱就先不掏了。”
伙计听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正不知如何接话,掌柜已经闻声赶来。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位贫妇人,虽穿着一件旧棉袄,可她的坐姿、谈吐乃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深宅大院里当家主母才有的矜贵与端庄。
掌柜心里有了计较,不敢轻易得罪,连忙上前,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客官,可是小店招待欠周?若是银钱一时周转为难,也好商量。”
“掌柜的放心,咱不是来吃白食的,这笔银子,自有人替咱掏。”
朱元璋说完,还故意冲马皇后挤了挤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马皇后哪里猜不出他的心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东西,都当爷爷的人了,还想着法子折腾儿子。
她索性把脸别向一旁,懒得理他。
朱元璋却越想越乐,转头对掌柜说道:“劳烦你派个人去吴王府传个话,就说有个姓周的老头,带着夫人来江阴享福,吃他的,住他的,结果银子没带够,如今正等着他来救急呢!”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叫他亲自来!旁人送银子过来,咱可不认!”
沈老板听得哈哈大笑,连肚皮都跟着抖了起来:“好大的口气!你当吴王殿下是什么人,凭你几句话就能请得动?行,今晚我还真不走了,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掌柜见朱元璋说得笃定,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吩咐伙计去吴王府传话。
先前领路的女招待闻讯赶来,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布包递到马皇后手中。
“夫人,我叫杜巧云,这是我攒下的工钱,您先拿去应急,等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便是。”
马皇后掀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几块零碎银子,拿红绳仔细系着,旁边还压着一张写有学堂束脩数目的纸条。
沈老板在一旁嗤道:“哟,连跑堂的姑娘都来施舍了。”
朱元璋伸手将布包推了回去,语气难得认真:“丫头,你弟弟开春还要进大学堂,这银子可不能乱花。咱的事不用你操心,待会自然有人来收拾。”
杜巧云还想说些什么,马皇后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丫头,你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等改日得了空,我还想去你家坐坐,与你娘好好唠唠家常。”
杜巧云只好收回布袋,退到柜台边站着。
马皇后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在朱元璋胳膊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堂堂大明皇帝,竟带着我吃霸王餐,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朱元璋疼得龇了龇牙,却还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耳边:“妹子,咱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如今吃他顿饭怎么了?”
“再说了,回自己家吃饭,哪有掏银子的道理?”
……
同一时辰,城东江边。
三间土坯房刚上好茅草顶,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才栽下去,树坑的土还是湿的。
朱橚蹲在院门口,满手泥巴,正指挥几个工匠往东屋里抬那架旧纺车。
“轻点,轻点!这纺车比本王岁数还大,碰坏了上哪找第二架去!”
云奇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气喘吁吁。
“殿下!望江大酒店那边出了点事,掌柜特意差人来报!”
“说是店里来了对打扮朴素的夫妇,看着不像什么富贵人家,却住进了最贵的天字号,晚饭又专挑龙虾、鲍鱼这些值钱的海鲜下手,吃得满桌都是空壳!”
朱橚听得眉头一挑,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掌柜还说,那位客官有意思得很,光挑最贵的海鲜吃,边吃边打听市价,等盘子见了底,还非要算算占了多少便宜,最后乐得直说这顿饭没白花钱。”
朱橚听到这里,心里渐渐有了猜测,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能把一顿自助海鲜宴吃出这般精打细算的架势,放眼天下,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更邪门的是,那位客官吃饱了才想起没带够银子,非但不慌,还说这酒店既然开在江阴,就该让殿下尽尽地主之谊。掌柜问他与殿下是什么交情,他却说不必多问,只管派人去请,若是殿下敢不来,回头有他好果子吃!”
朱橚在衣襟上抹了两把泥:“那老汉,报了名号么?”
云奇咽了口唾沫。
“报了。”
“说是……周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