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原本还在四处打量,忽然瞥见墙角摆着个从未见过的物件,顿时来了兴致,背着手凑上前去。
那是一只形状古怪的白瓷坐墩,背后连着水管,上方还悬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垂下的铜链正好伸手便能够着。
他凑近瞧了瞧,又伸手敲了敲瓷面:“这玩意摆在浴房里,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女招待面颊微红,略显局促地答道:“客官,这是出恭用的便器。用完之后,只需扯动上头的铜链,污物便会顺着水流冲走。”
朱元璋好奇,伸手便拉。
“哗啦——”
木箱里冲下一股水,打着旋涌进瓷墩,眨眼便没了踪影。
朱元璋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去,脚下险些打滑,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马皇后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别过脸去,装作不认识他。
女招待也险些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朱元璋面上有些挂不住,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衣襟道:“咱不过是想试试,这东西到底有多大劲头。”
女招待强忍住笑意,见浴房介绍得差不多了,便顺势换了个话题:“对了,二位客官若是还没用过晚饭,楼下大堂正有自助海鲜宴,每人八钱银子,鱼虾海鲜随意取用,吃多少都不另收钱。”
朱元璋听得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了几句,确认没有听错,这才摆手让女招待退下。
……
门一关,朱元璋便在屋里转起了圈。
“随便吃?八钱银子,吃多少都成?”
“这买卖倒是稀奇!八钱银子便能敞开肚皮吃,若是碰上几个饭量大的,岂不是连本钱都得赔进去?”
马皇后坐在弹簧沙发上,好奇地往下按了按,感受着身下软绵绵的弹力,嘴上却不忘算账:“两个人便是一两六钱,比房钱还贵。依我看,叫伙计送碗热面上来,填饱肚子就成。”
朱元璋停下脚步,兴冲冲地说道:“妹子,你想想,八钱银子就能随便挑,咱专拣那些贵的吃,只要吃回本钱,往后每多吃一口,都是白赚!”
说着,他又朝楼下指了指。
“何况那个苏州胖子还在大堂坐着,方才没争过咱,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正等着看咱出丑呢!”
马皇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想得美,就你这把年纪,还能吃下多少?”
朱元璋挺起胸膛,伸手往肚皮上一拍。
“能吃多少,待会你就知道了!”
……
楼下大堂灯火通明,几张长桌依次排开,各色菜肴盛在宽大的瓷盘里,热菜冒着腾腾白气,生鲜则用碎冰镇着,瞧着颇为丰盛。
朱元璋却不忙着动筷,背着手沿桌巡视起来,时而低头打量,时而驻足琢磨,直到把所有菜色看了个遍,这才折返回来。
马皇后见他迟迟不肯落座,忍不住问道:“你又琢磨什么呢?”
“这摆法有门道。”
朱元璋抬手指向入口处:“妹子,你瞧,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什么?米饭、馒头、面条,尽是些便宜又顶饱的东西,恨不得把盘子堆成小山。”
说着,他又朝大堂深处指去。
“鱼虾摆在中间,真正值钱的龙虾、鲍鱼,反倒放在最靠墙的位置,不走到跟前还瞧不见。”
朱元璋摸着下巴,越说越觉得自己看透了其中的玄机。
“好一招以虚诱实!先拿这些不值钱的吃食引人上钩,等客人填饱了肚子,哪还有胃口去吃贵的?八钱银子照收,海鲜却没动多少,这掌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马皇后哑然。
这人打了半辈子仗,吃个饭也能吃出兵法来。
靠门那张桌上,苏州胖商人果然还在。他面前一大碗白米饭,一盘炒面,正吃得满头大汗,瞧见朱元璋夫妇下楼,起身便往最靠墙那张桌走,一口气夹了四只龙虾回来,冲这边扬了扬下巴。
第一只龙虾,他咬了两口便撑得直揉肚子。
剩下三只半,红彤彤地摆在盘里。
伙计走上前,扫了一眼盘中剩下的龙虾,客气地提醒道:“客官,本店不许糟蹋吃食,剩下的龙虾按市价双倍计罚,不足一只也按整只算。您这还剩三只半,得补交二两四钱银子。”
胖商人哪里肯认罚,硬着头皮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虾肉,奈何肚子实在撑不下了,只得悻悻地掏出银子结账。
朱元璋冲马皇后一挑下巴。
“瞧见没有?”
他拉过一个伙计:“后生,龙虾在外面市上卖多少钱一只?”
“回客官,这是舟山海船冰运过来的,市价三钱一只。”
“鲍鱼呢?”
“一钱五一只。”
“海参?”
“一钱一条。”
朱元璋点了点头,取过一只大盘,直奔最靠墙那张桌。
龙虾三只,个个有小臂长,虾壳红彤彤的。
鲍鱼两只,海参两条。
盘子堆得冒了尖。
马皇后见他拿得起劲,赶忙扯住他的衣袖道:“重八,你可悠着点,方才那商人就是贪多吃不下,最后还倒赔了一笔!”
朱元璋端着那盘子,雄赳赳地落了座。
“咱是那剩饭的人?”
第一只龙虾,三口两口便下了肚。
第二只,慢了些。
到了第三只,他已经松了松腰带。
马皇后坐在对面,拿过一只龙虾替他剥壳,剥一块,往他碗里放一块。
“你这辈子打仗,也没这么拼命。”
“打仗是为了吃饱,如今吃饱也是打仗。”
朱元璋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应道。
三只龙虾,两只鲍鱼,两条海参,外加一碗鱼翅羹。
盘子见了底。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手揉着肚皮,一手掰着指头算。
“龙虾九钱,鲍鱼三钱,海参两钱,鱼翅羹少说两钱。”
“一两六钱。”
“咱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钱。”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眉开眼笑道:“妹子,这顿饭咱可算吃回本了!”
马皇后见他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你那点出息,堂堂一国之君,倒跟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