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州外海拔锚后的第十日清晨,大明舰队终于看见了种子岛。
岛屿先从海雾里露出一线青黑色山脊。
等船队继续靠近,港湾和滩涂才逐渐显出轮廓,沿岸那些低矮屋舍也被晨光照亮。
“徐福号”停在南部港湾外侧,数十艘战船散开之后,已经封死了附近水道。
登陆部队在岛上推进了一夜,港口和村寨先后落入明军手中。
粮仓被军需官接管,岛上的水井也有士卒轮班看守。
先行舰队虽从温州临时征调了一批米粮,可数千人横渡东海,每在海上多停一日,船舱里的粮食便少一层。
如今舰队还要留在种子岛伏击倭寇,谁也说不准要等多久。
因此,岛上凡是能为大军所用的物资都要收拢。
淡水装桶送上战船,稻米和干鱼统一登记。
可用的牲畜先集中圈养,港内渔船则由水师接管。
军需官又派人收集木柴与帆布,连山里砍下来的竹木也要量过长短,再分批运走。
朱橚始终没有下船。
他并非不想亲眼看看这座东征第一岛,只是眼下的“徐福号”正是整支舰队的中枢。海上的旗号会送到这里,陆上的军报也会先汇入这里。若他贸然离舰,传令体系反而会跟着他的行踪来回移动,平白拖慢军情。
旗舰中段的指挥室是一座熟铁蒙皮的铁甲舱。
厚重舱门一旦闭合,外面便只能看见几处狭窄观察孔。想从正面打穿这层铁板,至少要用大明二十四斤以上的重型舰炮。
东瀛人的弩炮即便正面命中,也只能在铁皮上留下灰痕。
他们那些粗陋火器更伤不到里面的人。
重型舰炮(1)
重型舰炮(2)
重型舰炮(3)
海图铺在长案上,种子岛的轮廓已经被军中绘图官重新描过。
“殿下,南浦已经封死。”
“西岸两处渔村也控制住了,没有发现船只逃出。”
“岛上的暗桩已经接上线。”
听到最后一句,朱橚抬起了头。
早先潜伏在种子岛的锦衣卫都会东瀛语,平日里假扮渔民。
他们替人补网,也替港口商贩运鱼,已经把附近海道摸得很熟。
昨夜明军登陆之后,这些人便换上蓑衣斗笠,驾着缴获的小渔船向九州方向出发。他们一面探查沿途港口,一面联络九州岛上的锦衣卫暗桩。
只要这条情报线不断,九州哪处集结船队,哪座港口调运粮食,大明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一名千户快步入内,抱拳禀道:“殿下,岛上数千土人已经基本肃清,不过仍有不少人逃进山林。斥候在林子里发现成队足迹,还捡到了弓箭和军粮袋,藏进去的多半是原先守岛的倭兵。”
朱橚的手指落在海图西北侧。
“封住所有山口。”
“各部立刻入山搜剿。”
“舰队的行踪尚未暴露,种子岛就不能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千户领命而去。
……
陈小业接到搜山命令之前,正带着手下在港口北面的坡地上搭野战医院。
海岛湿气重,地面才挖下半尺便开始渗水。
王五七要求病床必须离地,还让人在药棚两侧开窗。
污水沟也被挖到了下风处,离取水点足有百步。
陈小业扛着一根木梁走过来,远远便看见王五七叉腰站在棚前。
他把木梁放到地上,啪地立正。
“标下百户陈小业,参见王千户!”
王五七先是一愣,随后笑骂道:“你小子当初在赤勒川趴我背上,血全吐进我衣领里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客气?”
“那时候您还是医匠。”陈小业一本正经地答道,“如今您是千户,跟我爹一个品秩。我若不行礼,回去让他知道了,少不得挨一顿训。”
王五七把腰杆挺直,故意端起架子:“既然知道规矩,那就再来一遍,方才本千户没看清。”
陈小业嘴角抽了抽,只得又行了一礼。
周围士卒顿时笑成一片。
技术兵种靠本事升迁,速度向来比寻常战兵快。
王五七从新兵医匠一路做到千户,军衔已经追上陈有年。陈小业从教导总队结业后直接授百户,本来还觉得自己升得够快,如今站在王五七面前,依旧得老老实实行礼。
恰在这时,几名身穿青布窄袖衣的女子抬着药箱从旁经过,腰间都挂着写有姓名的小木牌。
有新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五七立刻瞪过去:“看什么?这是军医院新训出来的护士。她们学过换药,也懂得照看伤员,谁敢拿荤话招惹人家,先来我这里领二十军棍。”
陈小业压低声音问道:“军中真让女子进伤兵营了?”
“不然呢?”王五七反问,“你肠子流出来的时候,还挑替你缝肚皮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陈小业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成了。”
王五七朝几名女护士看了一眼,见陈小业仍有些不解,便耐着性子向这位老友解释道:
“王妃翻过赤勒川的伤兵册,发现不少弟兄熬过了刀伤,最后却死在换药不及时上。她这才定下章程,让军医院专门训练女护士。她们做事细,多看一眼伤口,兴许就能多救一条命,往后每座野战医院都要配齐。”
他说到这里,忽然斜了陈小业一眼。
“王妃不只惦记伤兵,也惦记你的婚事。”
陈小业心里一跳:“怎么又说到我了?”
“王妃已经替你和余姑娘说过媒,等东征结束,你回去便成亲。动作快些,来年生个孩子,兴许还能赶上和小殿下一起启蒙。”
陈小业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小殿下还没出生呢!”
“所以才叫你抓紧。”
王五七正笑着,一只铁钩忽然从旁伸来,勾住了陈小业肩上的甲带。
陈小业回头,正对上周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周大山右腕以下套着一具熟铁义肢,末端是一柄弯曲钩刃。
日光落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周伯父。”
陈小业盯着那只钩子看了片刻,没忍住笑道:“您如今这副打扮,倒真像个海盗。若再瞎上一只眼,往船头一站,倭寇见了都得先喊一声同行。”
周大山抬起铁钩,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
“再胡说,老子把你挂到桅杆上晾成鱼干。”
陈小业捂着头盔,笑得更欢:“周海盗恼羞成怒了。”
“军中叫千户!”
周大山骂了一句,脸上的笑意很快收住。
他把陈小业拉到一旁,齐泰也跟了过来。
齐泰是陈小业的副手,任百户宣教使,溧水人。
他平日负责整肃军纪,也要教士卒识字,战前还需协助各级军官讲解任务。真到了阵前,他同样背铳披甲,必要时还要接过指挥。
周大山神色一正:“西北方向七里有一片竹林,两边夹着山脊,逃进去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守岛的倭兵,人数暂时还没查清。”
“你这个百户负责那一片,齐泰跟你同行,把任务给下面的弟兄讲明白,山里视野差,你别仗着自己从教导总队出来便逞强。”
陈小业收起笑意,抱拳应命。
周大山看着他,语气也沉了些:“你爹出发前让我照看好你,可照看不是把你拴在裤腰上。该你打的仗照样要打,只是多留几个心眼,别让老子回去没法交差。”
“明白。”
……
“耐二!”
“到!”
“徐三!”
“到!”
“蓝四!”
“到!”
齐泰拿着名册,目光从面前三名士卒脸上依次扫过。
三个人全把头盔压得很低,脸上还抹着锅灰,可站姿一个比一个挺拔。
齐泰迟疑了一下:“你们三家的长辈取名,倒是省事。”
耐驴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答道:“家里穷,名字多一个字,写起来费墨。”
齐泰是秀才出身,嘴上向来不吃亏,此刻竟被这句堵得停了一息,只好在名册上画圈。
徐允恭低着头,恨不得把盔沿再往下压一寸。
朱橚当初答应过他和蓝春,等锦衣卫的架子搭起来,便放他们重回战场。
这句话确实兑现了。
蒋瓛和李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锦衣卫的差事不再需要他们天天盯着。随后朱橚一转手,又把二人丢进江阴大营,让他们从头学习水师章法。
识旗要练,登舰也得练。
操帆和抢滩更不能落下。
重回军中是真,上战场却遥遥无期。
耐驴更惨。
当初在北元,他好歹也是统领万户的猛将。
到了江阴大营,第一日学叠吊床,第二日替战船刷桐油。
第三日出海,他趴在船舷边吐了半天,回来之后连羊奶都不敢喝了。
于是三个人一拍即合,趁先行舰队补充兵员时混上了船。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仗先打,军法回来再领。
耐驴对此看得很开:“挨军棍也得讲先来后到,等咱们立了功,打棍子的人总会轻些。”
徐允恭却觉得,他大概把朱橚想得太仁慈了。
队伍经过临时马栏时,耐驴忽然停下脚步。
栏中拴着十几匹从岛上缴获的东瀛马。
蒙古马已经算矮,可这些马还要矮上一截。
它们肩高只到寻常战马的胸口,四条腿短得像是临时接上去的。
耐驴盯了半晌,神情十分复杂。
“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世上竟还有比蒙古马更矮的。”
蓝春看了他一眼:“你若骑上去,旁人远远看见,怕会以为你在骑一头瘦猪身上。”
徐允恭接道:“你的脚若垂下来,正好能替它犁地。”
耐驴没有理会二人的取笑,反而压低声音:“待会搜山靠腿太慢,不如咱们去弄三匹出来。”
“这是军需。”徐允恭提醒道。
“借。”耐驴立刻改口,“打完再还。”
他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说了,吴王殿下是你姐夫,偷姐夫家的马,怎么能叫偷?”
徐允恭面无表情:“正因为他是我姐夫,军棍落下来才会更顺手。”
蓝春认真想了想:“军棍还算轻的。若吴王殿下把这事写进家书,吴王妃知道以后,再转头告诉秦王妃……”
徐允恭的脸色顿时僵住。
耐驴也收起了笑容。
一个怕姐姐,一个怕妹妹,谁也没比谁硬气多少。
片刻之后,耐驴果断转身。
“走路其实也不错。”
……
搜山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还算新鲜,到了第二日,所有人的靴子里都灌满了泥水。
耐驴踩中一处烂泥坑,半条腿陷了进去。
徐允恭和蓝春合力才把他拔出来,可靴子还留在泥里,人倒是先出来了。
耐驴看着那只陷在泥里的靴子,认真说道:“我算看明白了,这岛上不光马长不高,连路都不肯让人好好走。”
徐允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泥坑,一时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种子岛的山不算高,林子却很密。
竹叶遮住视线,脚下又铺着湿滑腐叶,一不留神便会摔进沟里。
陈小业没有让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往山里撞。
他把整个百户分成数个小组,每组负责一段坡面。
相邻队伍始终保持在号哨能够联络的距离内,后方还留着一支预备队。
每到一处岔路,齐泰便用炭笔把地形画进随身册子,随后重新说明各组任务。哪一队负责搜索,哪一队留在外圈封路,他都讲得清楚。若号令突然中断,各组也知道该向何处靠拢。
徐允恭混在普通士卒中,头一次从最下面看这套章法。
没有人凭血气抢头功,也没有人只等上官临时吆喝。
一个百户铺进山林之后,仍像一架咬合严密的机括。
这是教导总队反复教过的东西。
每名士卒都该知道自己在搜什么,也该明白身旁队伍的位置。
即便军官突然阵亡,他们仍能继续完成任务。
第三日下午,斥候终于在一处背阴山壁上发现了烟痕。
烟不是从洞口冒出来的,而是从山顶一道石缝中渗出。
附近泥地上还有脚印,只是被人刻意抹过。
陈小业趴在坡上看了片刻,立刻下令封锁两侧山脊。
山洞正面只有一个窄口,可里面很可能另有出口。
他没有派人强攻。
两面大盾被推到洞口外,盾后伸出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铜镜。
借着镜面反光,明军很快看见洞内的人影。
倭兵先放了一轮箭,又打响两杆粗陋的火门枪。
铅丸和箭矢全钉在空盾上。
陈小业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器声暴露了倭兵的位置,也让他大致判断出洞内人数。
士卒很快点燃湿草,再将硫磺和辣椒面塞进陶罐。
陶罐由长杆推到洞口上风处,浓烟随即灌入山洞。
另一队士卒绕到山顶,用泥土封住出烟石缝,只留下一个狭口控制烟势。
不到半刻钟,洞里便响起剧烈咳嗽。
两名倭兵试图从山顶石缝爬出,才露头便被外圈士卒按倒。
另一侧林中也发现一条狭窄裂隙,预备队没有冒险追入,只在出口外架起火铳。
退路彻底断了。
第一批倭兵冲出洞口时,手里举着木盾和长刀。
陈小业抬起手。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站姿。”
“放!”
铳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倒在洞口。
后面的倭兵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外扑,高处的射手随即开火,把人重新压了回去。
耐驴看得眼皮直跳,低声说道:“这些倭人倒是真不怕死。”
徐允恭握着火铳,没有擅自向前一步。
“怕不怕死,和会不会打仗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批倭兵甚至将受伤同伴推在前面当盾,嚎叫着冲出烟雾。
陈小业只挥了一下手。
侧翼士卒投出马尾手榴弹,爆炸声很快在洞口连成一片。
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这更像一次用真敌完成的演习磨合。
从发现山洞到封锁退路,陈小业始终没有乱过。
火力如何布置,预备队何时移动,手下士卒全都心中有数。
倭兵确实悍不畏死。
可血肉之躯再凶悍,也冲不过早已划好的火力线。
这场胜负与个人勇武无关。
双方在训练和火器上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靠拼命弥补。
清点结束时,明军无人阵亡,也无人负伤。
只有蓝四的裤腿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腿,被耐二笑了足足半刻钟。
陈小业命人收拢兵器,正准备核对尸首,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
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更急。
紧接着,三长一短的号音穿过山林,沿着山脊层层撞了上来。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军中集结号按军情轻重分为三级。
三级只是归队待命,二级意味着全军披甲。
三长一短则是一级作战集结,任何部队听见之后都要立刻终止当前任务,以最快速度返回预定战位。
陈小业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他一把抓起燧发枪,厉声喝道:“别清点了!全体下山!弹药就地补齐,掉队者军法处置!”
耐驴、徐允恭与蓝春对视一眼。
三个人脸上再没有半分玩笑。
山脚下,一级作战集结的号角仍在一遍遍催促。
那群侵略大明的倭寇。
终于被他们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