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本王要追?”
朱橚的指尖按在海图上,缓缓抬起头。
“本王要让他们自己送上门。”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吴祯、张赫与十余名水师将校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张铺满长案的海图上。
图是格致院依照海道旧册、商船口述与近年测绘重新绘制的。
大明东南海岸、东宁岛、琉球诸岛以及东瀛南部的轮廓,被墨线一层层勾勒出来。
朱橚从炭盒中取出一截红色炭笔。
“倭寇从温州南逃,不会直接折返东瀛。”
他在温州外海落下一点红痕。
“为何?”一名都指挥忍不住问道,“贼船轻快,若借东南风一路向东,岂不更快?”
“因为他们不敢。”
朱橚将红线向南拖去。
“海上没有路。大明的船敢离岸远航,是因为有格致院编出的星表,有月距法,有六分仪,能凭经纬推算方位。即便数日见不到陆地,也不至于迷失。”
“可倭寇有什么?”
“几颗祖上传下来的星,一只罗盘,再加一群靠看鸟群、水色和岛屿辨路的老船工。”
厅中的水师将校没人反驳。
他们都是吃海上饭的人,自然知道这几样新技术意味着什么。
对旁人而言,一旦海天之间再看不见陆地,前路便只剩凶险与未知。
而大明的舰船,即便数月不见陆地,也能凭日月星辰测定方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朱橚的红线落在湾岛。
“东宁岛是他们途中最稳妥的落脚处,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往那里去。”
红线继续向东南,经过一连串岛屿。
“再由东宁岛过八重山、太平山、琉球,随后北上屋久岛。这条路岛屿密集,沿途又有倭商与海盗私港,方便补给。”
“他们绕一大圈,最后才回东瀛。”
张赫盯着那道红线看了许久。
“殿下是想抄近道?”
朱橚点头。
红色炭笔没有沿着岛链继续走,而是从温州外海直接划出一道斜线,穿过大片空白海域,直抵屋久岛以东。
“咱们不跟着他们绕。”
“直接跨洋东渡。”
“在这里等他们。”
炭笔重重点在屋久岛旁边一座细长岛屿上。
种子岛。
“东征第一战,先占这里。”
东宁是明末的称呼
五边形为菊池武关老巢
厅中的水师将校,呼吸齐齐重了一分。
从温州外海横渡大洋,途中数日甚至十余日不见陆地。
过去的大明水师,根本不敢这样走。
可如今大明已有成熟的远洋测位之法,还有格致院专门培养的导航官。
别人必须绕行千里的海道,大明可以一刀横切过去。
这便意味着,倭寇还在琉球一带慢慢补给时,大明舰队已经赶到他们回国的必经之路上,架好铁炮,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一名老水师将领忽然拍了下桌案。
“妙啊!”
“倭寇一路奔波,粮水消耗,人困船乏,到了屋久岛附近,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另一人也反应过来:“种子岛是东瀛船只南下的第一处大港。占了此岛,不光能伏击眼下这伙倭寇,还能截断东瀛通往南洋的海道。”
厅中议论声骤然响起。
这些人打了一辈子海仗,缺的从来不是勇气。
他们只是从未想过,格致院那些看似属于观星台的玩意,竟能直接改变一场海战的打法。
海图、星表和经纬,不再只是纸上的学问。
当航海技术比敌人高出一代,海上的远近快慢,便全都要重新计算。
吴祯没有跟着叫好。
他盯着种子岛看了半晌,沉声道:“伏击之策可行,但有一处隐患。”
“说。”
“种子岛上有人。”
吴祯的指尖沿着岛屿南端划了一下。
“种子岛上还有港口和村寨,咱们一旦登岛,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岛民若是驾快船南下报信,倭寇便不会再往这里走了。”
张赫接过话头:“岛民熟悉山林海湾,若藏进山里,夜间点火传讯,防不胜防。”
厅中方才的兴奋稍稍冷了下来。
朱橚将朱笔收入匣中,指尖在匣沿轻轻一顿,抬眼道:“传谕各军,这是本王东征的头一道军令。”
众将闻言,神色俱是一肃。
“东征结束之前,东瀛之人,无论武士还是庶民,凡未经查明身份、未向我军归附者,皆以倭寇视之,不得疏于戒备。”
“凡有刺探军情、通风报信、阻挠行军之嫌者,诸将皆可便宜处置,无须逐级请示。”
“军机当前,宁可先制于人,不可使大军受其所害。”
这道命令没有一个“杀”字。
可厅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让一座岛永远保守秘密,最稳妥的法子,是让能开口的人再也开不了口。
若非亲眼见过温州的惨状,军中或许还会有人认为这道军令过于狠厉。
可温州城南的焦土、惨死的孩童,还有破庙中那些神情麻木的女子,他们全都亲眼见过。
那点对敌国百姓的怜悯,早被海风里的血腥气吹散了。
血债,便该血偿。
吴祯第一个抱拳。
“臣领命。”
张赫紧随其后。
“末将领命。”
厅中众将齐齐俯身。
“末将等领命!”
朱橚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明日拔锚,本王随军。”
吴祯抬起头:“殿下也去?”
“汤和那边筹备后勤,筹备得比女人出嫁还细。照他那个磨蹭法,等全军船粮齐备,倭寇都能回家抱上第二个孩子了。”
厅中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朱橚继续道:“本王先把大纛插到种子岛去,看他还敢不敢慢慢查粮袋。父皇或许会听他解释,母后却只会问一句——为何让本王独自涉险?”
厅中众将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主上若是问罪,尚且还能拿军需未备、船队未齐来分辩几句。
可皇后娘娘问出这句话,那便不是讲不讲道理的事了。
汤和跟随主上征战多年,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可若真让皇后知道他把吴王独自丢在海外,只怕江阴的粮袋还没查完,人便已经登船追来了。
张赫忍着笑道:“殿下此计,确实催得动中山侯。”
吴祯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莫说粮草尚未齐备,便是旗舰漏了窟窿,中山侯怕也得一边堵水,一边往种子岛赶。”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笑声稍歇,张赫的神情重新凝重起来,目光落回海图之上:“不过殿下,先行舰队携带的粮草毕竟有限。横渡大洋之后,若不能迅速夺下港口,后续补给恐怕……”
朱橚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谁说粮草都要从大明运?”
“《孙子兵法》不是写得明白么。”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务食于敌。”
他抬手点了点种子岛,又点了点更北面的九州。
“敌国有港,有仓,有田,也有渔船。”
“咱们千里迢迢过去,不是替他们省粮的。”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就食于敌。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背后却是无数仓廪被夺、庄园被焚、人口被驱赶。
种子岛的杀戮不会是结束。
只会是开始。
几名将领望向朱橚的眼神悄然变了。
这位吴王殿下在自己人面前,从来没有亲王架子。
他会替将领问病,会蹲在伤兵旁边说笑,会向灾民低头赔罪。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到敌国之时,那份温和便如余烬般熄灭了。
只剩下冷。
吴祯忽然明白。
大明这次东征,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剿几股倭寇。
……
同一日。
东瀛,京都。
北朝御所的春雨刚停。
绪仁倭王坐在偏殿中,面前摆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群臣都在正殿候着,南朝使者也已经到了,可真正能决定今日议事何时开始的人,还没有出现。
后宫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足利义满从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他今日未着正式束带,只在小袖外松松披了一袭直垂,领前的系纽尚未结好,袴腰也有些松散,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一缕甜腻的熏香,随着他一同飘进厅中。
那是倭妃三条严子宫中惯用的白梅香。
他身后的障子门尚未完全合拢,一名宫女低着头追出来,将遗在内室的佩刀双手奉上。
足利义满接过刀,甚至没有朝御座行礼,只随意拢了拢衣襟,便在绪仁下首最靠近御座的位置坐了下来。
论血缘,他是绪仁的姨表兄。
论名分,他本该是臣。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东瀛真正的主人。
殿中无人敢抬头。
这位幕府将军,甚至懒得替绪仁保留一丝体面,方才从谁的宫室出来、在里面做过什么,满殿之人都心知肚明。
绪仁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棋子。
那枚黑子硌进掌心,边缘几乎要划破皮肉。
足利义满神色如常,随口说道:“让主上久等,是臣的失礼。”
嘴上说着主上,他却丝毫没有身为臣子的敬畏。
绪仁抬起头,面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若无其事地道:“将军操劳国事,朕等一等也无妨。”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喉咙里泛着苦味。
三条严子是他的妃子。
可宫中上下都知道,她与足利义满来往暧昧。
甚至连她所怀的孩子,也早已被幕府暗中定作下一任倭王的人选。
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的王位。
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足利义满瞥了一眼绪仁紧握棋子的手,淡淡提醒道:“主上,这枚棋子握得太紧了。”
绪仁指节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手掌:“朕只是在想,南朝使者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前来。”
足利义满拿起那枚沾着掌心汗意的棋子,随手放回棋盘,轻笑道:“走投无路的人前来求援,还需要挑日子么?”
绪仁低声问道:“他们是来求援的?”
“不。”足利义满落下一子,语气平淡,“是来求活的。”
……
正殿中,北朝公卿与幕府武士分列两侧。
南朝来使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刚踏入殿门,北朝群臣身后的武士便纷纷握住刀柄,殿中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金铁声响。
菊池武光把嫡长子送进京都,怀良亲王又派来心腹文臣,足见南朝已被大明逼到了墙角。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已经将手按上刀柄。
“逆贼也敢入京!”
一名武士向前跨出半步,刀锋已经出鞘一寸。
足利义满只抬了抬手。
殿中所有拔刀声便在同一刻停了下来。
那名武士脸色涨红,最终还是将刀按回鞘中,退了下去。
足利义满在上首坐下。
绪仁倭王坐在更高的位置,却像一尊安静的木偶。
“说吧。”
五条赖元俯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地道:“大明水师已在江阴汇聚,船粮军械也在陆续调运。东征一旦开始,九州首当其冲,南朝愿与北朝暂释旧怨,共御强敌。”
北朝群臣中立刻响起冷笑。
“怀良亲王不是威震西国么?”
“如今明军真的来了,便想起京都了?”
菊池武政面色不变。
“若南朝覆灭,大明舰队下一步便是九州,再下一步便是四国、京都。”
“今日南朝求援,并非只为南朝,而是为整个东瀛。”
足利义满靠在座中,静静看了他片刻,漫不经心地道:“北朝可以出兵。”
殿中讥笑声戛然而止。
菊池武政与五条赖元对视一眼。
足利义满继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南朝水师须与北朝水师合编,组成联合舰队,一切军务皆由幕府统辖。”
五条赖元眼神微沉。
所谓的联合舰队,不过是幕府吞并南朝水师的第一步。
南朝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山中的几座行宫,而是九州的沿海诸港和水师。
一旦把水师交给足利义满,哪怕此战击退明军,南朝也会失去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的刀。
足利义满看出了他们的迟疑。
“二位可以回去慢慢商议。”
“只是明军不会等。”
菊池武政沉默许久,终于俯身。
“南朝答应。”
这个条件,早在他动身之前,菊池武光与怀良亲王便已经商议过。
水师可以暂时交出指挥权,这是南朝能够接受的底线。
在他们看来,只要先挡住大明,往后便仍有转圜余地。
战后反悔也好,设法夺回兵权也罢,总好过眼下坐等覆灭。
足利义满笑了。
“很好。”
一名公卿却忽然出列。
“将军,臣以为不可。”
“明国势大,水师火器精良,南朝招惹天朝,理当由其自受。北朝若遣使谢罪,说明皆是怀良亲王所为,未必不能保全京都。”
足利义满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主张求和?”
那公卿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发紧,却仍咬牙道:“臣以为,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足利义满点了点头,像是当真听进去了。
“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豁然站起身,从身旁武士腰间抽出太刀。
那名公卿刚露出一丝错愕,刀光已经从颈侧掠过。
头颅滚落在殿中。
鲜血喷上旁边人的衣袖。
足利义满甩去刀锋上的血,语气平静。
“明国《左传》中有一桩旧事。晋国欲灭虢国,先向虞国借道。虞君以为战火烧不到自己,放晋军过去,结果虢国一亡,晋军回师便顺手灭了虞国。”
“宫之奇当年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如今南朝便是虢国,北朝便是虞国。若坐视大明踏平九州,诸位以为他们的舰队会停在海上,还是继续驶向京都?”
足利义满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无头尸体,随即将太刀刺入其胸腹。
“这便是只顾眼前苟安的下场。”
他抬眼扫过殿中众人。
“从今日起,谁再敢言向明国求和——”
“犹如此人。
殿中所有人齐齐俯首。
“臣等誓与明军决一死战!”
声音震得屋梁微颤。
绪仁倭王坐在高处,看着殿中那具仍在流血的尸体,又闻着足利义满衣襟间尚未散尽的女子香气。
他忽然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这个国家的王。
还是足利义满豢养在御所里,用来盖印的一枚玉玺。
足利义满已经转身,看向南朝使者。
“回去告诉菊池武光与怀良。”
“东瀛南北之争,可以等击退明军之后再算。”
“这一战,我们先一起活下来。”
殿外,春雨又落了下来。
而更遥远的西南海面上,一支大明舰队正在升帆。
它不会沿着岛屿慢慢寻找东瀛。
它会穿过无人敢走的深海,先一步抵达种子岛。
南朝与北朝还在谋算如何联手活下去。
却没有人知道。
朱橚已经替他们选好了东征第一战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