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瑶突然想到什么,从地上爬起来,胡乱蹬上绣鞋,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往外跑。
在回廊拐角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茶盏摔碎了两只,丫鬟吓了一跳要喊,姜瑶瑶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她说完,提着裙摆往后角门方向跑去。
后角门平日都会落锁,但管门的老张头有个毛病,每逢初一十五喝多了酒就会忘插门闩。
今日恰好十五。
姜瑶瑶轻手轻脚拉开角门,闪身出去,钻进了巷子里。
宁王府在城东三条街外,她跑得很快,路上躲过两拨巡夜的士兵,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摸到了王府后门。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见她独自一人深夜前来,愣了一下才赶紧去通报。
宁王赵景琰正在花厅看书,听见下人来报“姜府的瑶瑶小姐求见”,皱了皱眉,把书合上丢在一旁。
他不过才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坐在灯下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里。
“让她进来。”
姜瑶瑶被丫鬟领进花厅,眼眶微微发红。
她走到赵景琰面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参见王爷。”
赵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语气还算温和:“怎么了?大半夜跑到本王这里来,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殿下,她回来了。”姜瑶瑶抬起头,眼底蓄着一层水光,但咬住了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姜渺渺回京了。她在长公主府破了案,全京城的人都在说她。我……”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刚碰到就立马缩了回去,“我感觉到了,她在拿走我的东西。”
赵景琰目光微动。
他俯身,伸手扶住姜瑶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你的命格是福星。”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稳,“相士亲口批的,满京城都知道。她是灾星转世,当年被姜家送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家如今不过是看她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起了贪婪之心罢了,等日子久了,福星和灾星孰轻孰重,他们自然会掂量清楚。”
姜瑶瑶攥着椅子的扶手:“可我能感觉到我眉间的金光在变淡,殿下,我摸着眉心,会疼啊。”
赵景琰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福星命格”这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别人信,他未必全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能控制姜家的由头。
他略一思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摸了摸姜瑶瑶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一些:“瑶瑶别担心,或许是你这几日没有睡好,想多了。回去好好歇着吧,等过两日,金光自然就回来了。”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景琰那副不容反驳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福了一礼:“那瑶瑶先回去了。殿下……您会帮我的,对吧?”
“自然。”赵景琰点头。
姜瑶瑶转身出了花厅,跟着丫鬟从后门离开了。
她走出宁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宁王府”匾额,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得太着急了。
前世,宁王篡夺皇位,如愿继承了大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靠山了。
可现在她什么也没得到,除了赵景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
那安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挡不住她心底那股恐慌。
来日方长,再等等。
她攥紧了袖口往回走。冷风迎面出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花厅里,赵景琰坐回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来人。”
守在厅外的侍从应声入内。
“去把书房暗格第三层的匣子取来。”
侍从领命去了,不多时,捧了一只乌木匣子回来,放在赵景琰面前的桌上便退了出去。
赵景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进匣上的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展开,就着烛火看。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是宫中内侍代笔的惯常写法,但落款处那方朱红色的印玺做不了假。
太后的私印,八宝蟠龙钮,印文是“慈安”二字。太后在宫中的封号正是慈安。
密旨上的内容不长,赵景琰扫了两遍便记住了。
意思很明白:姜家势大,太傅姜恒门生遍布朝野,首辅姜淮虽体弱却手腕了得,朝中大事小情十之七八要经姜家之手。
皇帝愚钝,若姜家一直安分倒也罢了,可近半年来,姜淮在户部连插三人,分明是在户部安插自己人。太后坐不住了,密旨送到宁王府,意思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制衡姜家。
赵景琰把密旨卷好放回匣中,锁上,推到了桌角。
“福星也好,灾星也罢。”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要是对付姜家的刀,都是好刀。”
姜家血脉出了个能催动五雷阵的“凤脉”,如果被姜家重新带回家去,姜家的声势只会更盛。
太后要他制衡,他自然要制。但那把刀该选谁,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姜瑶瑶怕被取代,那就让她继续怕着。
一个心里害怕的人,才好拿捏。
至于那个姜渺渺?
赵景琰从桌上拿起之前合上的那本书,重新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一个被姜家抛弃过的孩子,真的还愿意为姜家所用么?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
他把书合上,吹了灯,起身往内室走去。
而此刻揽月阁里,姜瑶瑶已经悄悄从角门回到了自己房中。
丫鬟们以为她早就睡了,没人来打扰。
她摸黑坐在妆台前,从抽屉里摸出半截没用完的茉莉香膏,挖了一指头抹在眉心。
刺痛感被压下去了一些,可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她盯着黑暗中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从前她以为“福星”这两个字是她天生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家里被所有人疼爱的原因。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护身符也是可以换人的。
姜家从前供着她,是因为只有一个福星,如今来了个有凤脉的,又比她本事大。
镜子里那张小脸,嘴角慢慢垂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香膏盒子扔回抽屉里,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无论如何,都不会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