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没有说“接你回家”之类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石桌上推了过来。
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很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什么?”渺渺问。
“打开看看。”
渺渺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副棋子,黑白两色,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底托上还刻着小字,凑近了才能看清是“元丰三年御制”。
“御制棋盘上的棋子?”渺渺抬头看他。
“前朝宫里的东西。”姜淮把棋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带了副棋来,要不要下一盘?”
渺渺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人跟姜恒不一样,姜恒来了就是提条件,摆道理,以长辈身份压人。
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大伯,进门到现在一句正经事没提,反而掏出一副棋子说要跟她下棋。
她心里门儿清。下棋是假,试探是真。
但她对这副御制棋子有点兴趣,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嘛。
想当年,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也是下棋高手呢!
“棋盘呢?”
姜淮从袖中又摸出一块薄薄的绢布,展开铺在石桌上,上面用墨线勾了十九道经纬,竟是一块手绘的棋盘。
渺渺愣了一下,忍不住嗤笑出声:“堂堂首辅大人,出门连块棋盘都舍不得带?”
“轻便。”姜淮把黑子推到她面前,“你执黑先行。”
渺渺没推辞,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上。
落子有声,啪的一声脆响。
姜淮的笑意更深了,捻了颗白子跟上。
灵灵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又低头去折她的纸鹤去了。
此间只剩下啪啪的落子声,偶尔夹杂着姜淮一两声咳嗽。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围了大半江山。
渺渺落子又快又狠,专挑要害,姜淮的白子被她逼得无路可退,连着三块棋都被困死在角上。
他也不急,每步都慢悠悠地思索,咳一声,落一子,再咳一声。
渺渺终于看不下去了,啪地落下一子封了他最后一条生路,抬眼道:“你下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在憋什么大招。结果就这?”
姜淮低头看着败局,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输给自己侄女,不丢人。”
渺渺落子的手顿了一顿。
她垂下眼睫看着棋盘,没有接话。
姜淮也没说什么,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棋子。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棋子收了小半盒,姜淮忽然停了手。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最后几粒残子上。
“渺渺,大伯欠你一声对不起。”
渺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姜淮继续说,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一年前,你母亲抱着你进府认亲那天,我病得下不了床。高热烧了三天,人都是糊涂的。
等我醒过来,你已经被送到柳家庄去了。族里的决议,相士的话,还有你祖父的命令,我一概不知,一概没能拦住。”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
“当年没能护住你们母女,是大伯的过错。今日来见你,不为别的,就是想当面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渺渺坐在蒲团上没动。
过了三秒,渺渺伸手拈起棋盘上最后一粒黑子,随手丢进棋盒里。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操点闲心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就这么一句。
姜淮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了低头,把剩下的棋子一颗颗收完,盖上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推到她的手边:“这副棋送给你。有空的时候找人下着玩。”
渺渺看着那盒御制棋子,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把盒子扒拉到自己跟前,往蒲团旁边一塞。
姜淮笑了笑,撑着石凳站起来。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襟,冲渺渺微微颔首:“我走了。你在这里住着,有什么缺的,让人传话到府上。”
“嗯。”渺渺很认真地应了一声,低头去看灵灵折的纸鹤,好像刚才那番话从没发生过似的。
姜淮转身往院门走去。
随从迎上来扶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靠上随从的肩头喘了口气,步子渐渐慢下来。
主仆二人沿着长公主府的回廊往外走,拐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了,随从才低声问道:“大老爷,那孩子……还是不肯回去?”
姜淮咳了一声,嘴角却带着笑:“她没有说肯不肯。”
顿了顿,又说,“她跟婉清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句以后有事找我,当年婉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特别像。”
随从默然片刻,又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姜淮慢慢吐了口气:“回府告诉父亲,就说渺渺并不恨我们。”
随从眼睛一亮。
姜淮却往下说:“但,咱们得配得上她的原谅啊。”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靠着栏杆闭上了眼。
风从荷塘的方向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压了好久的浊气,今天散了一些。
……
姜府。
揽月阁,姜瑶瑶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小脸,眉眼弯弯,唇色淡粉,还是平日里那个讨人喜欢的模样。
可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眉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道“金光”是从她三岁那年开始出现的。
彼时,相士指着她的眉心说“福星入命,有紫气盘桓”,她年纪小,看不见什么光,但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传开了,说瑶瑶小姐眉心有祥瑞之兆。
后来她渐渐长大,偶尔对着铜镜看,确实能瞧见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淡金色。
可今日,那道金光却淡得几乎没有了。
姜瑶瑶凑近了镜子,抬起右手,食指颤巍巍地碰了一下眉心。
刚碰到皮肤,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嘶”地抽了口气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可眉心的刺痛感还在。
隐隐约约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暮色沉沉,丫鬟们正在廊下点灯。
她扶着窗又摸了摸眉心,这次刺痛更明显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被一点一点抽走,像抽丝一样。
姜瑶瑶猛地关上窗,滑坐在地上,手心出了层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跟那个叫姜渺渺的有关系。
渺渺回京了,破了公主府的案子,还被长公主奉为座上宾。
而她的福星金光在渐渐变淡,就在渺渺名声传遍京城的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