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脚步停住:“不用弹了,难听。”
宋怜便立刻压住琴弦,收手拢在身前,起身见过太傅。
起来时,腿都麻了,身子一晃,站得不怎么优雅,但是到底站稳了。
一双手,十根手指,藏在袖子里,暗暗互相揉了揉。
指尖都在痛。
她暗暗抬眼,几分感激:“拜见太傅。”
陆九渊飞快扫了她一眼,见人没事,便去了亭中。
“阿姐今晚不听三绝大师念经了?”他放肆坐在亭边美人靠上,双臂张开,偏着头,一条长腿,横搭上另一条长腿,锦袍一角垂落在地。
气氛不善。
安国公夫人瞧着这一对姐弟又要闹。
他们俩要是吵起来,遭殃的必定是旁人。
于是赶紧从中缓和,“哎哟,这不是老梨树都憋了好多年了,忽然又开花了嘛。”
“虽然晚了些时日,但它开得好啊!娘娘高兴。呵呵呵……”
陆九渊不理安国公夫人,只盯着陆太后。
就像小时候,她没跟他说就动了他的玩具,他不哭也不闹,只狠狠盯着她,势必不但要抢回来,还要咬她一口。
陆太后也是不让劲儿的,“你看什么看?哀家苦心为你张罗,可你呢?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九渊无所谓道:“这不是很好么?天下世家,最重要的是制衡。这个选择,对谁来说,都没多一块肉,也没少一块肉,最是公平。”
陆太后急了,“那你得了什么了?我陆家得了什么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秦国夫人。
秦国夫人知道自己在这儿已是多余,慌忙道:“臣妾告退。”
说着要走下亭子带宋怜走。
却不料,陆九渊却道:“不用回避,我与太后娘娘,话无不可对人言。”
秦国夫人又不敢走了,只能退到一边,尽力让自己降低存在感。
陆太后见他那副挑衅的样儿,索性也敞开了说:“好啊!哀家问你,皇上早晚要亲政,他会有自己的皇后,自己的太子,太子还会有自己的舅舅。到时候外戚日盛,你怎么办?陆氏怎么办?”
陆九渊轻轻笑了一下:“阿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与皇上,感情好的很,他永远只认我这一个舅舅,但是,不一定只有你一位太后,不信你去问皇上。”
陆太后:“你……!”
这时,外面有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启禀娘娘,不好了。”
陆太后正在气头上:“何事?”
小太监:“觉光寺的和尚来报,说突然有一大伙不明身份的悍匪闯进庙中,逼着三绝大师还俗!”
陆太后:!
她就知道是陆九渊搞的鬼,“一定是你又去祸害他!”
陆九渊挑眉:“我对他多好?还俗后,还送十个小妾作为贺礼。”
陆太后气得满头宫钗乱颤:“你这个混蛋!”
陆九渊原本一直含着笑意的脸,忽然冷下来:“既然知道我是混蛋,以后我的事,你少管,只需恭喜就好。”
陆太后看了一眼还在梨花树下的宋怜,哼!之后,怒而拂袖离去。
安国公夫人跟秦国夫人赶紧跟在后面,顺手招呼周围伺候的宫人,一溜烟儿全都跑了个干净。
陆九渊瞧着都没人了,才转头看向宋怜,温声招呼她:
“站累了吧?过来坐?”
宋怜小心四下看了一下,见真的没别人了,才揉了揉膝盖,趟过遍地梨花,裙摆卷起纷纷扰扰的雪白花瓣,走到亭子下,屈膝行礼:
“谢大人替我解围。”
陆九渊敲身边,“坐。”
宋怜迟疑了一下,进了亭子,去他对面的美人靠坐下。
跟他保持最远距离。
陆九渊:……
“你过来,我会吃了你?”
宋怜不敢过去:“大人,上下有序,男女有别。”
她刚才在下面,听见他们姐弟在吵,但听不太清。
就算听清了,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陆九渊轻轻笑了一声,“前天打马球,没见你。”
宋怜垂眸:“快要及笄了,之后,等着夫家的媒人上门,没事就不方便抛头露面了。”
陆九渊:“哦……,那可惜了,明晚城西选花魁,原本想问你看不看。”
宋怜立时抬眸,隔着亭中小桌,望着他,满眼都是好奇和渴望,但又迅速低下头:
“不去了。会对夫家名声有损。”
陆九渊将横搭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两臂的手肘搁在膝上,望着她:
“那如果你夫家不介意呢?”
宋怜立刻惊到:“不可!大人!您千万不要为难他!”
陆九渊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倒是紧着向着那想象中莫须有的人。
我却成了个坏人。
他问:“你爹娘可与你说过,把你许给谁了?”
宋怜摇头:“不曾,问过几次了,都不肯说,也不知为什么。”
陆九渊觉得,这个卫二和宋明远倒是听话得很。
却不知,人家两口子守口如瓶,只因是怕他怕得要死。
他忽然道:“想不想知道你那未婚夫婿是谁?”
宋怜抬头:“大人?”
陆九渊诡秘一笑:“明晚随我去城西看花魁游街,我就指给你看。”
宋怜瞧着他那表情,就知道在逗她,“我不去。反正早要知道的。”
陆九渊站起来:“真不去?”
宋怜坚定摇头。
陆九渊走到她面前,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脑瓜两侧的美人靠上,与她极近距离,俯视她:
“如果是我,怎么办?”
宋怜脑子嗡地一下,人都麻了,“大大大大大人,您吓唬我!”
陆九渊的鼻梁,近得几乎要碰到她鼻子尖儿了。
“我哪儿那么吓人?”
宋怜崩得僵如一块木头:“哪儿,哪儿都吓人……”
陆九渊:……
他目光落在她微嘟的唇瓣上,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收身站好:
“明天晚上,在狗洞等你。”
说完,就走了。
宋怜绷了好一会儿,等确定他真的走了,才嘀咕:
“谁要钻狗洞?我才不钻。”
但她稍微冷静下来,脑子里将这半个月里的一幕幕拼凑在一起,忽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如炸开了一道晴天霹雳。
不对,娘什么时候给我相看的夫家?
安国公府那日,为什么湖心亭上忽然只有他们两个?
他当时莫名其妙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什么事?
娘让我去马球场看谁?她谁都没看到,就看到了他!
他那天都登堂入室了,以娘那副性子,居然不吵不闹,由着他跟她关起门来待了那么久!
还有,到底什么样的夫家,能让爹娘如此听话,守口如瓶?
他堂堂当朝太傅,哪儿来的那么大闲心,明知她已经许了人家,还专程来请她大晚上出去玩?
宋怜猫腰,探头朝陆九渊离开的方向望去。
见他不在,只多了个公公,正笑容可掬地等着送她离宫。
她又慢慢重新坐好,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摁都摁不住。
一阵风,吹进亭中满地落花。
亭角的灯笼轻轻摇晃,照得人影飘摇。
要嫁给陆太傅了~~~~~?
一阵淡淡的梨花香袭来。
宋怜人都恍惚了。
完了,腿软,站不起来了,需要平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