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瑞气盘旋,并无半点凶煞之气,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他心中暗自嘀咕:“好个去处!可方才那一声吆喝震天动地,分明有千万人齐声呐喊,怎的城中既无旌旗招展,又无戈戟鲜明?莫非是有什么古怪?”
他按下云头,落得更低了些,便见那城门外一片空旷的沙滩上,攒簇了黑压压一群和尚。
那些和尚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正一齐奋力拉扯着一辆辆装满砖瓦木植的笨重车子。
原来那震天的吆喝声,便是他们一齐用力时的喊号子。
“大力王菩萨!大力王菩萨!”
一声接一声,竟也形成了一股气势,远远传了出去。
孙悟空细看那些车子,装的都是些砖瓦土坯、粗大木料,沿着一条夹脊小路往上拖。
那路又陡又窄,两侧皆是直立壁崖,车子每上一步都艰难万分。
如今已是盛夏时节,日头晒得人发昏,那些和尚更是个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眼神空洞麻木,活像一群被剃光了头发的灾民。
他们低头拉车,不言不语,脸上连一丝生气也无,仿佛早已被磨去了所有心气。
猴子心中疑惑更甚:“瞧这模样,倒像是修盖寺院,可此地五谷丰登,若真要请工,哪里寻不出杂役来?怎的偏让这些和尚亲自卖力,还搞得这般凄惨?”
正自猜疑不定,忽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
两人穿着崭新的道袍,头戴逍遥巾,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神情得意得很。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和尚,一见了这两个道士,竟齐齐打了个寒颤,加倍用力地拉着车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仿佛见着了什么催命的阎罗。
孙悟空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惊疑,打定主意要下去探个究竟。
猴子按落云头,落在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游方的云水全真。
左臂上挎着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口中哼着道情词,一步三晃地迎着那两个道士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作了个揖,欢喜笑道:“二位道长,贫道起手了。”
那两个道士还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先生哪里来的?”
孙悟空道:“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哪条街上好道?哪个巷里好贤?贫道好去化些斋吃。”
那道士闻言,却笑了起来:“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
孙悟空故作不解:“何为败兴?”
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岂不是败兴?你且看这城中,上至君王,下至黎庶,哪个不知我们道家好?哪个不敬我们道家亲?你要化斋,只管往那些富户门口一站,自然有人捧着斋饭出来,何须问什么街什么巷?”
孙悟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道:“原来是这般,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请二位道长将此地地名、君王好道之事细说一遍,也好让贫道开开眼界,足见同道之情。”
那道士见他说得恭敬,便得意洋洋地道:“此城名唤车迟国,那宝殿上的君王,与我们道家有亲。”
孙悟空嘿嘿一笑:“想是道士做了皇帝?”
道士摇了摇头,正色道:“非也非也,只因这三十五年前,此地民遭大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可那雨硬是滴不下来。正在倒悬捱命之际,忽然天降下三位仙长来,俯救生灵。”
孙悟空问道:“是哪三位仙长?”
道士挺了挺胸膛,语气中满是骄傲:“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名唤鹿力大仙,三师父,称为羊力大仙。”
“三位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自他们来了之后,车迟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连那君王都与我们结了亲,视为上宾。”
孙悟空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堆出几分崇敬之色:“哎呀!这般大法力,贫道若有机缘拜见一面,那当真是三生有幸了!”
道士笑道:“这有何难?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又好道爱贤,只要听说个道字,便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不过是吹灰之力。”
孙悟空连忙深深唱了个大喏:“多谢!多承举荐!那便就此进去罢?”
道士摆了摆手:“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再与你进去。”
孙悟空奇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
道士用手一指沙滩上那些拉车的和尚:“他们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们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便来。”
孙悟空故意惊讶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们替你们做活,还要伏你们点卯?”
道士撇了撇嘴,不屑道:“你不知道。”
“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饷。”
“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经,半点雨也求不下来,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朝廷便恼了那和尚无用,拆了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的佛像,追了他们的度牒,又不放他们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
“我家烧火的也是他们,扫地的也是他们,顶门的也是他们,因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便着这些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只恐他们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来查点查点。”
孙悟空听完,眼珠一转,忽然扯住那道士的袖子,装出一副愁苦模样,竟滴下几滴泪来:“哎呀!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了!”
道士奇道:“如何不得见面?我方才不是说了要引你进去么?”
孙悟空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这些年来音信全无。”
“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也未可知,我若不寻着他见上一面,如何有心思进城?”
道士听了,倒是爽快:“这般容易!我两个且坐下,你便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数目有五百名便罢,看内中哪个是你令叔,若果真有的,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再与你进城,岂不两全?”
孙悟空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