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合上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江虹没有立刻开口。
桌上的文件按部门分成四摞,钢笔、印泥和电话记录本各放在固定位置。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片修剪得整齐。
连刚才被赵建军推门撞歪的椅子,也被秘书离开前摆正了。
宋青青站在茶几旁,头发散着,衣领歪斜,额头撞出一道红印。
两只脚因一路挣扎又开始发疼,鞋里全是汗。
她顾不上这些,只盯着江虹。
“妈,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虹抽出一张新文件,把刚才划坏的那份放进废纸夹。
宋青青往前走了两步。
“她不是人!苏星眠是花妖!她是怪物!”
“我亲眼见过的。藤鞭!手腕那么粗的藤鞭,就从她后背长出来!”
“还有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金绿色!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还有她那个院子,冬天零下十几度,霸王花照样活着。正常植物能这样吗?”
江虹翻开文件,仍旧没有打断。
这份沉默让宋青青更急。
她抬手按住桌沿,语速越来越快。
“周秉衡本来不能生!他命里绝嗣,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现在苏星眠怀了双胞胎,这还不能证明吗?她肚子里怀的根本就不一定是人!”
“她会操控植物,能让荒地一夜变好,还能让种子提前发芽。那些数据都是假的,是她用妖术弄出来的!”
宋青青越讲越乱,脑海里那些残缺的画面不断翻涌。
黑暗中的藤蔓,刺入灵魂的触须,开到第九层的巨大花朵,还有苏星眠那双泛着金绿光泽的眼睛。
可她想不起地点,想不起时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与这些画面对上的人。
她只能反复强调。
“我见过,我真的见过!”
眼睛充血,癫狂至极。
“所有事情都该按我记得的那样发生。”
“是她改了!她把所有人的命都改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尖利发颤的声音。
江虹没有打断,也没有震惊。
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足足等了三十秒,直到宋青青喘着粗气停下。
才拿过桌旁的搪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宋青青,我十七岁上战场,死人堆里爬进爬出。”
“战场上,我见过比你讲的离谱十倍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一条条讲给宋青青听。
“有人肚子里留着弹片,背着伤员走了二十里山路。”
“有人失血过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把情报送出去。”
“还有人被炮火埋在土里两天两夜,挖出来时照样能活着开枪。”
江虹看着她。
“那些活下来的人,哪个没做过常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照你的说法,他们也都是妖精?”
宋青青愣了一下,急忙摇头。
“这不一样,苏星眠她……”
“哪里不一样?”
江虹没有给她继续喊的机会。
“苏沅贞是有正式记录的国手级医者。她救过多少人,军区、总院和老干部档案里都能查到。她的孙女继承医术,有什么奇怪?”
纵然她恨透了苏沅贞,也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的医术是真的。
“苏星眠在贺兰山做农业科研,每一项成果都有记录。土壤样本、种植台账、抽检报告,农业厅和军区全部核验过。”
“全军通报嘉奖的成果,到了你嘴里,成了妖术?”
宋青青急得拍桌。
“那些记录可以造假!”
“上个月,建设局的工作组就是这么想的。”
江虹这句话落下来,宋青青当场噎住。
四十七页评估报告被逐条驳回的事,整个建设局都传遍了。
三名工作组成员还在原单位写检查,江虹的转正考察也因此被退回。
现在再提数据造假,等于把她江虹的脸也按在地上踩。
“可周秉衡绝嗣……”
“荒谬!”
江虹手里的钢笔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军方医院有他们夫妻的建档记录,白纸黑字盖着章!”
“你一个连行医资格都没了的外人,凭什么给一个现役军官下‘绝嗣’的结论?”
宋青青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记得自己是穿越者,记得这个世界原本是一本书。
可系统留下的虚假记忆早已破碎,那本所谓的原书,她连封面是什么颜色都想不起来。
江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
“你连一张能作证的照片都没有,连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第三方证人都找不到。”
“你所谓的证据,就是你脑子里那些神神叨叨的画面?”
宋青青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没有疯!”
她抬高声音。
“我提前告诉过你九月的事!林胡一会出事,我说中了!还有很多事,我以前都说中过!”
“所以我才带你来西北。”
江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冷意。
“你以前提供过有用的消息。林胡一那件事,我提前做了切割,因此全身而退。”
“可最近的你,让我很失望。”
宋青青身体僵住。
江虹指了指门口。
“今天这场闹剧,让周家人带着两名警卫,把你从军事驻地押回建设局。”
“你在大门口宣扬封建迷信,辱骂军属,企图袭击怀孕的军人家属。”
“这件事明天就会形成书面记录,躺在军区领导的桌上。”
“你让军区怎么看我们建设局?又让上面怎么看我?”
宋青青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信我?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
江虹回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重要的是,你拿不出任何能摆上台面的实证。”
钢笔重新落在文件上。
“你要么现在就给我拿出板上钉钉的实证,要么从今天起,关于苏星眠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再提。”
“回去好好看看你的孩子,那也是我们江家的血脉。当个安分守己的母亲。”
听到孩子,宋青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那个孩子出生后反应迟钝,哭声也比普通婴儿弱。
医生说要长期观察,江家请了人照顾,她很少抱。
她不愿意承认,那就是自己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江虹签完名字,把文件推到旁边。
“你要是再惹出事来……”
钢笔停住,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没有义务,替一个疯子兜底。”
宋青青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她被人半架半拖地带出了建设局主楼。
……
建设局家属院。
保姆正在给孩子喂米糊。
小婴儿靠在软垫上,嘴边全是糊糊,听见开门声也没有转头。
“宋同志,孩子今天吃了小半碗,上午还……”
“抱出去。”
保姆没听清。
“什么?”
“我让你把他抱出去!”
宋青青推开里屋门,反手锁上。
她从床板夹层里抽出笔记本,坐到桌前,翻到最新一页。
一个花妖生孩子,绝不可能像人类一样毫无异状!
只要在她生产最虚弱的时候,逼入绝境,她一定会露出原形。
只要我能拍到她用妖力的画面,所有人都得信!
必须等,等她生产!
宋青青咬着牙,眼里闪动着偏执的凶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