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联合会议,九点整准时开始。
江虹带来的二十份报告,已经摆在了军区、农业厅和建设局每个参会人员的桌前。
她为了这一天,准备了整整半个月。
只要坐实驻地数据虚报,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验收权,为自己转正局长铺平最后一段路。
苏星眠因孕期没有出席,驻地技术汇报由陆远山负责。
江虹瞥了一眼那张空着的技术总顾问席位,心中冷笑。
主持会议的参谋长刚宣布议程,建设局一名处长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参谋长,在正式听取驻地汇报前,我们联合工作组有一份阶段性评估结果,需要先作说明。”
参谋长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那处长清了清嗓子,直接念报告摘要,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经评估,贺兰山军区段速生杨种植区上报存活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三,但我们发现原始记录中存在重复计数、样本错位和死亡苗木未及时扣除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提得更高。
“工作组推算,其实际存活率,不高于百分之八十二点六。”
一句话,让会场内响起一片翻动报告的哗然声。
两个数据差得实在太大,几个不清楚内情的人已经皱起了眉。
那处长继续念道。
“此外,现有种植带固沙效果低于立项预期,根系覆盖不足,抗风能力堪忧。”
“建设局建议,暂停现有技术路线,由我局选派专家组接管评估,并重新组织季度验收。”
他放下报告,坐下。
江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姿态放得极低。
“三北防护林关系重大。工作组指出问题,是为了让项目少走弯路,并非否定驻地前期的成绩。”
“苏总顾问怀孕休养,技术工作出现空缺,由建设局暂时接管,也是对项目负责。”
话留得体面,权却要一把抓走。
参谋长的目光落在陆远山身上。
“陆教授,你怎么解释?”
陆远山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我没有需要解释的。”
建设局那名处长当即发难。
“陆教授,报告里列了几十项数据,您一句不解释,恐怕说不过去吧?”
“这些数据不是我整理的。”
“可原始记录来自驻地科研处!”
“记录来自科研处,结论来自你们。”
陆远山翻到报告第七页,指着其中一行。
“地温采样日期写的是十二月三日,当天种植区积雪厚度二十一厘米。你们却拿这项数据,与十月十七日的根系横向生长值作关联。”
他抬起眼。
“这两项能放在一起算?”
工作组负责人立刻站起,辩解道:
“原记录就是这样编排的!”
“所以你们没去现场核实。”
陆远山把报告放回桌上,不再多言。
建设局那边有人轻笑一声。
“陆教授,记录是你们提供的,现在出了问题,又怪我们没核实。这是不是有点推卸责任?”
江虹没有阻止。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要把水搅浑,把责任压在驻地头上,她就赢了一半。
就在这时,周秉衡合上了手里的会议材料。
他站了起来。
“不用争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照片,走到会议桌前。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工作组的报告一共四十七页,我统计了一下,存在十七处关键性偏差。”
他的嗓音温润,每个字却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头。
“我来逐项回应。”
第一张照片,“啪”地一声被放在桌上。
“报告第三页,认定一号地块重复计算苗木一千二百株。”
照片上是一片挂着编号牌的速生杨,背景清晰,日期、坐标、拍摄人和见证人一应俱全。
周秉衡又放下一页台账。
“工作组将一号地块的补苗编号,当成了二号地块的初始定植编号。两组编号前缀不同,一个是‘甲补’,一个是‘乙定’。”
他抬眼,看向脸色开始变化的工作组负责人。
“报告,少抄了一个字。”
第二张照片跟着落下。
“报告第七页,将十二月地温数据与十月根系数据关联,得出低温期根系停止生长的结论。”
“实际根系采样日期为十二月十七日。原记录本上,‘十’的旁边,有一个用红笔标注的‘月’字。工作组抄录时,又漏掉了。”
第三项。
第四项。
周秉衡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空当。
他的语速平稳,每指出一处偏差,便配上一张现场照片、一页原始台账、一份施工负责人签字的记录。
说到第九处,工作组负责人的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说到第十三处,建设局那位处长已经僵坐着,不再翻看手里的报告。
等十七处偏差的证据全部陈列在桌前时,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秉衡将最后一页材料压在照片上,做出总结。
“工作组推算,实际存活率不高于百分之八十二点六。”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就在昨天,军区农业处临时抽调十二人,对三个地块进行现场复核。共抽查两万株,实际存活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二八五。”
“与我们驻地上报数据的误差,为千分之零点一五。”
参谋长翻过几张照片,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工作组负责人。
“这些数据,你们去现场核实过吗?”
那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
“冬……冬季种植区封雪,条件不允许……”
“封雪?”
参谋长将一张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照片里,驻地战士和科研人员正站在积雪中,为树苗挂上样本牌,拍摄日期就在一月。
“他们能进去,你们进不去?”
负责人下意识地转头,向江虹投去求救的目光。
江虹垂着眼,手指紧紧压着报告的边角,一言不发。
参谋长追问。
“我再问一遍,你们三个人进驻贺兰山几个月,到底去过几次种植区?”
无人出声。
“到底几次?”
一个年轻人扛不住压力,终于低着头挤出一句:“……没有进去过。”
一句话,让后排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十七页的评估报告,洋洋洒洒,结论凿凿,竟然连一次现场都没去过!
参谋长当场定性,声音严厉。
“联合工作组未经实地核查,仅凭抄录材料出具评估报告,工作态度极其不端,结论不予采信!”
“该问题将详细写入会议记录,三名工作组成员即刻返回原单位,作深刻书面检查!”
江虹捏紧手中的钢笔,指节泛白,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参谋长,工作组的方法确实有问题,可驻地提供的记录混乱也是事实。为了保证后续验收,我们建设局还是建议……”
“关于验收,我正好也有一份文件。”
周秉衡再次起身,打断了她的话。
一份盖着三枚鲜红印章的文件,被他亲自送到了参谋长面前。
“军区、农业厅、三线建设委员会经过两个月协商,已经联合制定《贺兰山军区段防护林验收标准》。”
他语气平静地宣布。
“昨天,已完成全部签批。”
参谋长打开文件,直接念出最关键的条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贺兰山军区段因涉及军事管辖区、战略级深水井位和特殊矿产资源,所有阶段性验收,由军区牵头,农业厅提供技术复核,三线建设委员会负责监督物资及工程进度。”
他翻过一页,目光扫向建设局的席位。
“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列席旁听。”
建设局的席位上,一片死寂。
列席旁听。
没有审核权,没有否决权,更没有接管权。
江虹准备了整个冬天的报告,真正要抢的就是这个验收权。
可她带着工作组一头扎进那几本真假掺半的记录本时,周秉衡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军区、农业厅和三线这三条线,完成了最终的签批。
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诱饵。
参谋长合上文件。
“这份标准程序完整,即日起执行。建设局还有意见吗?”
江虹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会议散场,她带来的那二十份报告被整整齐齐地留在桌上,一本也没人拿走。
那三名工作组成员像犯了错的学生,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会议结束,周秉衡暂住省城招待所。
秦振国敲响了他的房门,人还没进来,笑意就先挂在了嘴角。
他快步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一份内部通知递过去。
“成了。”
他压着声音,但那股子畅快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建设局正局长的病休,批了。”
“转正人选呢?”
“上面刚把江虹的考察材料退了回来。”
秦振国朝建设局的方向瞥了一眼。
“理由是,她在主持工作期间,专业决策上出现了重大失误,需要……继续观察。”
周秉衡将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总算能安安心心,回家陪媳妇养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