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晨光清透。
西屋的门大敞着,一股艾草的清香从里头飘出来。
苏星眠捧着热水杯,指挥着周秉衡把一张实木书桌稳稳当当安置在靠窗的位置。
“妈喜欢看书,那里光线好,看字不费眼。”
周秉衡挽着袖子,没让她插手半点重活,连铺床换新褥子、擦柜子都一手包办了。
苏星眠摸着肚子,喝了口温水,转头看向在院子里互相扑腾的三小只。
“妈来了以后,院子里这三个家伙怎么办?”
苏星眠有些担忧。
“会不会吓到她。要不这几天先让它们去后山避避风头?”
周秉衡把脸盆架放平,走过来拿毛巾擦了擦手。
“没事的。别看妈现在是文工团的领导,年轻那会儿去边境慰问演出,遇到过狼群。她胆子大着呢。”
苏星眠这才稍稍放心。
下午两点,县城火车站。
周秉衡开着吉普车停在站外。
没一会儿,警卫员小张提着大包小包,领着方岚从出站口挤出来。
他大步迎上去,接过那三个沉甸甸的大藤条箱。
小张将人安全送到他面前,敬了一个礼,就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周秉衡把箱子搬上后备箱。
“带什么了,这么重?”
“这两箱是咱们家和肖家给眠眠备的。”
方岚指着最大的两个箱子。
“全是麦乳精、阿胶,还有京城老字号的营养品。那小半箱才是我自己的换洗衣服。”
方岚坐进副驾驶,车门刚关上,就问。
“眠眠气色怎么样?吐不吐?吃得下饭吗?”
“她不吐,是我吐。”
方岚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转过头。
“……什么?”
周秉衡打着方向盘,把车开出站前广场。
“拟娠综合征,不过她用针灸给我治好了。”
方岚盯着儿子看了好半天。
以前那个整天假笑,满肚子心眼的二儿子,居然会因为紧张媳妇,把自己折腾得孕吐。
她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欣慰。
原本攒了满肚子话,想教他怎么照顾孕妇,怎么留意儿媳的情绪,到了这会儿,一句也没说出口。
方岚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
只说了一个字,眼眶却有些泛红。
吉普车稳稳停在家属院角落的院门前。
方岚提着随身的小包下车。
刚站稳,头顶突然卷起一阵强烈的气流。
她脖子上的围巾被吹得往后翻飞。
她下意识抬头。
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金雕从屋顶俯冲而下,带起一阵冷风,稳稳落在院角的木桩上。
金雕歪着脑袋,那双锐利的瞳孔直直打量着她。
方岚愣了三秒。
紧接着,墙角慢悠悠踱步走出一只银灰色的猛兽。
体型已经长得快到周秉衡的大腿,皮毛在冬日阳光下油光水滑,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雪豹停在台阶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
方岚脖子一僵,视线机械地转向窗台。
那里还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家伙。
一张大饼脸,毛发极其蓬松,四脚并拢,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方岚转过头,看向正从后备箱提行李的儿子。
“你信上说的几只小动物……就是这个?”
周秉衡面不改色。
“嗯,它们很乖。”
话音刚落,木桩上的金雕适时地收拢翅膀,往下低了低脑袋,像是在行礼。
方岚捂住胸口,只觉得血压有点往上飙。
就在这时,堂屋的棉门帘被掀开。
“妈!”
苏星眠裹着厚实的大衣迎出来。
方岚那一瞬间把猛禽猛兽全抛到了脑后。
她三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攥住儿媳的手,上下左右仔细端详。
“瘦了没有?脸色还行,白里透红的。肚子还看不太出来吧?让妈摸摸。”
方岚伸手贴在苏星眠平坦的小腹上,笑得合不拢嘴,早把院子里那三只看家护院的大家伙忘了个干净。
方岚住进西屋的第二天,就把苏星眠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并且迅速接管了所有家务。
清晨,苏星眠刚穿好衣服来到堂屋,发现灶房被打扫得锃亮。
锅里热着小米粥和水蒸蛋,方岚正拿着干抹布仔细擦拭灶台边沿。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来洗就行。”苏星眠走过去。
“我来就是伺候你的,别跟我客气。”
方岚把她推回饭桌前。
“快坐下吃饭,一会凉了。”
苏星眠求助般看向坐在对面喝粥的周秉衡。
周秉衡头都没抬,一副“我也管不了她”的表情。
吃过早饭,苏星眠回到堂屋,准备在沙发上坐一会。
结果她发现,平时总是霸占沙发的兔狲,今天换了位置。
这只脾气臭、爱记仇的毛球,此刻正四脚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方岚的大腿上。
方岚坐在炕沿边,一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在兔狲柔软的肚皮上顺毛。
兔狲把大饼脸埋进方岚的衣襟里,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方岚被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彻底征服了。
“这个……这个圆滚滚的,叫什么?”
方岚好奇地问。
“兔狲。”苏星眠答。
“它怎么长得像个毛球?”方岚捏了捏兔狲的胖脸。
“妈,它的名字就叫毛球。”
方岚乐出了声,直接把兔狲抱起来贴了贴脸。
“那只金雕叫什么?”
“霸王。雪豹叫汤圆。”
“这名字取的,一个威风,两个可爱。”
苏星眠笑了笑,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金雕性子随她,霸道。
雪豹性子随周秉衡,一肚子黑芝麻馅儿。
到当天下午,方岚已经能一边抱着兔狲,一边给雪豹喂肉条,安安稳稳坐在炕上看苏星眠写字了。
至于刚来时的那点惊吓,早就被这几只猛兽的“社牛”属性给治愈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星眠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搁置已久的事情上。
编撰《苏氏西北农书》。
堂屋宽大的桌面上,铺着厚厚一沓空白稿纸。
她面前分类摊开着一年半以来积累的全部心血。
有魏国栋那本密密麻麻的三十年种植笔记,有陆远山在军垦田测算的土壤盐碱度数据,有赵淑芬连夜赶出来的育种论文。
还有她自己手写的种植手记,以及师部刚刚批复的深水井和暗渠水文勘测报告。
苏星眠提着钢笔,写得很慢,但很稳。
晚上,开始上班的周秉衡从师部回来,脱了军大衣,走到书桌旁。
“在写大纲?”他俯身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嗯,我不打算写高深的理论。”
苏星眠把钢笔盖上,揉了揉手腕。
“就写最实在的东西。什么地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浇水施肥,怎么判断这块地的底子好坏。”
她利用花言能力,可以直接听到植物的诉求。
缺水、缺肥、排斥某种土壤,这些植物的“第一手口述”,远比实验室里的数据来得准确。
“文字必须直白。”
苏星眠指着一张草图。
“要让不识字的老农,听人念一遍就能记住。配图要多,步骤拆得越细越好。”
周秉衡拿起几张写满数据的草稿,一页页翻看。
屋里只有炉火偶尔的哔剥声。
他手腕内侧的碧绿三棱纹,隐隐闪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在飞速运算。
看完最后一张纸,周秉衡抬起头。
“这本书如果出版,受众是全国旱区和半旱区的所有农民。”
他嗓音微沉,带着绝对的清醒。
“至少三亿人。”
苏星眠迎着他视线,顺着往下说。
“所以,功德量级,不亚于《苏氏悬壶录》。甚至,会更多。”
三亿人的受众。
只要这本书能帮他们多打一斤粮,少受一年灾。
这些实打实的恩惠,最终都会转化为天量的功德,汇入天道本源。
这关系到奶奶的功德金身何时能攒满,也关系到她腹中那两颗种子的未来。
“我负责把你的植物反馈数据,转化为标准化的操作方案。”
周秉衡抽出纸笔,直接揽下最繁重的统筹工作。
“误差控制交给我。”
“赵淑芬和陆远山负责学术论证,给这本书披上科学的外衣。出版渠道……”
他顿了顿,“走周家的路子,从京城往下推。”
“好,今年冬天定稿,明年春天开始推广。”
苏星眠敲定时间线。
两人对视间,默契无需多言。
门帘一掀,方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
“来,先别写了,把鸡汤趁热喝了。”
方岚把碗放到苏星眠手边。
“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上面的浮油我都撇干净了。”
苏星眠接过碗,喝了一口,鲜香浓郁。
方岚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没多问。
“你们忙你们的,妈去给你们剥点核桃,补补脑子。”
说完,方岚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屋。
周秉衡拉开椅子,在苏星眠对面坐下。
他拿起笔,正准备修改一段土壤酸碱度的数据,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今天上午,秦老给我打了个内线电话。”
周秉衡将钢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星眠咽下鸡汤,抬头看他。
“秦振国?三线建设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