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沈姑娘到了。”
话音落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一名年轻男子从马车中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袭月白锦袍。
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温润,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
可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像是久病未愈。
男子下了马车,并未摆什么架子,而是朝沈瑟微微一礼。
“在下顾明谦,冒昧登门,还望沈姑娘见谅。”
沈瑟眉梢轻轻一挑。
顾?
这个姓氏,她没有任何印象。
“不知顾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顾明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周。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他略显歉意地笑了笑。
“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随我来吧。”
她带着顾明谦来到院中。
玄策和玄决不动声色地站在不远处,既没有靠近偷听,也足以在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出手。
顾明谦见状,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这几人的站位,分明是练家子。
尤其是那位身形挺拔、神情冷峻的男子,仅仅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明谦很快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双手递到沈瑟面前。
“沈姑娘,可认得此物?”
沈瑟低头望去。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玉质细腻温润,中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背面则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就在看见玉佩的一瞬间,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眼前一阵恍惚,耳边仿佛响起一个温柔女子哽咽的声音。
“瑟儿……一定要活下去……”
下一刻,她猛地回过神来,呼吸微微一滞。
顾明谦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反应如此明显,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沈姑娘果然就是我们寻找了十几年年的人。
顾明谦的话音落下,院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沈瑟的目光落在那块羊脂白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脑海中方才闪过的那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心口都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可她很快便压下了情绪。
她不是原主。
那些记忆,也只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碎片。
她抬起眼,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顾公子,单凭一块玉佩,就断定我是你们要找的人,未免太草率了。”
顾明谦闻言,眼中反倒多了几分赞赏。
若换作旁人,突然听说自己可能与京城世家有关,怕是早已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认亲了。
可眼前的女子,却先想到求证。
难怪……
难怪父亲收到消息后,会不惜派他亲自南下。
他轻轻一笑,缓声说道:“沈姑娘说得对,所以在下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贸然认亲,而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查证。”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保存得极好的信件。
“这是十五年前留下的一封旧信。”
沈瑟没有立刻接。
“可以看看吗?”
“自然。”
顾明谦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保存得极好。
封口处盖着已经有些模糊的火漆印。
沈瑟展开信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若有一日寻得持凤纹玉佩之女,请代我护她一生。若沈家尚存,请送她归家;若沈家已亡,便让她平安度此一生,切莫再卷入京城纷争。
落款只有一个字。
——婉。
沈瑟眉头轻轻蹙起。
原主娘亲不是叫冉玉清吗?
署名婉字又是何人?
顾明谦轻叹一声。
“这封信,是家父好友临终前托付的。”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寻找信中那个孩子。”
“只是线索太少,直到前些日子,江南一位商人无意中见到有人佩戴过与你极为相似的凤纹玉佩,我们这才一路追查到了这里。”
沈瑟低头看向玉佩。
“可我并没有这块玉佩。”
顾明谦点头。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薄纸。
“除了玉佩之外,当年的记录里,还有另一条线索。”
他将纸递了过去。
上面画着一朵极其精巧的莲花纹。
“当年那个孩子,左肩后方,有一块莲花形胎记。”
沈瑟眸光微微一凝。
左肩……
她当然知道。
原主身上,确实有这样一块胎记。
只是除了她自己,从未有人知道。
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明谦没有催促,只静静站在那里。
不远处。
江行眸色微沉。
他虽未听见全部内容,但也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家……京城……
寻找十五年的孩子……
这一切,绝不会只是普通的寻亲。
从顾明谦出现到现在,始终坦荡,没有半点闪躲。
更重要的是。
他身后的那些护卫虽然训练有素,却始终没有越矩半步。
若真是来强行带人的,不会如此客气。
另一边。
沈瑟沉默许久,才缓缓将纸放下。
“顾公子。”
“在。”
“即便我真是你们寻找的人,又如何?”
顾明谦微微一愣。
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自然是接姑娘回京。”
“回京之后呢?”
“认祖归宗。”
“然后?”
顾明谦再次沉默。
沈瑟却笑了。
只是那笑意极淡。
“顾公子,你们寻找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我吃不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差点饿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一句句话,不疾不徐,却让顾明谦无言以对。
他缓缓低下头。
“是顾家失责。”
沈瑟摇了摇头。
“不是顾家失责。”
“而是命。”
她并没有责怪顾家。
毕竟,对方与原主,本就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可她也不会因为一句“认祖归宗”,便跟着回京。
她早已在这里有了家。
有江行和沈漾。
还有河湾村这一群淳朴的乡亲。
这里,才是她真正想守护的地方。
顾明谦沉默良久,忽然郑重一礼。
“沈姑娘,来之前,父亲曾交代过一句话。”
“若姑娘不愿回京,绝不可勉强。”
“此次前来,我们只是想确认姑娘是否安好。”
“如今见姑娘平安,家父也能安心了。”
沈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对方会想尽办法带她离开。
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顾明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里面,是姑娘应得的东西。”
“地契、银票,以及一封家父亲笔所写的书信。”
“姑娘不必急着做决定。”
“无论何时,只要姑娘愿意,顾家的大门都会为姑娘敞开。”
说完,他再次拱手。
“在下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行忽然开口。
“顾公子。”
顾明谦停下脚步。
“请说。”
江行缓步走了过来。
二人目光相对。
一人温润如玉。
一人冷峻沉稳。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气势在碰撞。
江行缓缓说道:“京城如今,可还太平?”
顾明谦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震惊。
他盯着江行,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表面太平。”
“暗地里……暗流涌动。”
江行眸色微沉。
果然。
京城的局势,更加复杂了。
顾明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江行一眼,随后转身登上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
马车缓缓驶离河湾村。
直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院中的几人才收回目光。
玄青皱着眉头,低声说道:“看来,平静的日子怕是要结束了。”
江行没有回答。
他望向身旁的沈瑟。
夕阳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她静静望着远去的车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无论京城掀起怎样的风浪,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卷入危险之中。
哪怕……
与整个京城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