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已经听懂了。
“孔明想打消耗战？”
“对。”
诸葛亮看向刘备。
“曹操兵多，粮耗也多。从汉中运粮到剑阁，山路难行，十车粮运到前线，途中便要耗去三四车。”
“益州则不同。”
“成都平原粮仓充盈，梓潼、广汉皆可向北输送粮草。只要剑门不失，曹军便会被拖在关外。”
刘备沉声道：“拖多久？”
“至少半年。”
“半年之后呢？”
“曹军粮尽，军中疲敝，曹操不得不退。”
诸葛亮重新拿起羽扇。
“主公要做的，是倾益州之力守住剑门。”
“此战不求杀曹操，不求夺汉中。”
“只求让天下人看见，曹操并非不可战胜。”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备的目光从剑门移到汉中，又从汉中移到成都。
倾益州之兵北上，代价极大。
可若不打，曹军兵锋便会一直压在头顶。
今日曹操守汉中，明日便可能出剑阁。
刘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有犹豫。
“传孤军令。”
“关羽领前军三万，先行进驻剑门。”
“张飞领两万兵，镇守梓潼粮道。”
“法正负责各郡粮草转运。”
“其余郡县兵马，十日之内尽数向成都集结。”
“孤亲率大军北上。”
众将齐齐抱拳。
“诺！”
军令送出，大殿里的人迅速散去。
刘备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诸葛亮身边，低声问道：“孔明，七成胜算，是真话吗？”
诸葛亮望着地图上的剑门。
“若曹军强攻，确有七成。”
刘备听出了后半句话。
“若他们不强攻呢？”
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紧了紧。
“那便要看郭嘉与李远，准备如何破关。”
汉中，中军大帐。
曹操刚刚坐下，众将便已经吵了起来。
“剑门再险，也是座关！”
夏侯惇拍着案几。
“给末将五万人，末将十日之内把关门撞开！”
吕布抱着方天画戟，冷笑一声。
“何须五万？”
“给我三千陷阵之士，我亲自登关。关羽若敢守在那里，我便连人带旗一并斩了。”
曹洪也在旁边说道：“咱们有二十万兵，汉中还有五万守军。二十万大军压过去，一人扔块石头，也能把剑门填平。”
曹仁皱着眉，没有接话。
徐晃与张郃站在沙盘旁，也在观察剑门地形。
军帐中间，李远那张特制减震床又被抬了进来。
典韦抬前面，许褚抬后面。
两人把床往沙盘旁边一放，李远裹着薄毯，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曹操额角跳了跳。
“本王让你来议事。”
“我来了。”
“你是躺着来的。”
“路上颠了五天，腰不舒服。”
“全军走了五日，怎么就你腰不舒服？”
李远抬手指向吕布。
“温侯骑赤兔。”
又指向夏侯惇。
“贤叔骑战马。”
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骑木轮子。”
夏侯惇咳了一声，侧过脸去。
曹操忍着气。
“起来看沙盘。”
“躺着也能看。”
“李远！”
“起来了。”
李远掀开毯子，慢吞吞坐起。
他看了一眼沙盘上的剑门关，又看了看吕布等人插在正面的几面小旗。
全是强攻。
一路沿金牛道南下，主力压到关前，冲车撞门，云梯登墙，步卒拿命往上填。
简单。直接。死得也快。
李远拿起一根木杆，在剑门关两侧山壁上敲了敲。
“诸位谁去过剑门？”
帐中安静了一下。
曹仁开口道：“末将曾派斥候远远查探。关道狭窄，两侧皆是高山，最窄处只能容数十人并行。”
李远看向夏侯惇。
“贤叔五万人怎么摆？”
夏侯惇眉头一皱。
“前军攻关，后军轮换。”
“前面死一批，后面补一批？”
“攻城哪有不死人的？”
“当然会死人。”
李远点头。
“问题是死多少。”
他拿起十枚黑色棋子，全部堆在剑门北面的狭道中。
棋子互相挤压，有几枚直接滚了下去。
“剑门关前道路狭窄，大军展开不了。五万人压过去，真正能摸到关墙的，可能只有一两千。”
“关上蜀军不需要跟咱们拼刀。”
“他们只要往下扔石头、倒滚木、射弩箭。”
“前面的人死了，尸体会堵住路。后面的人想上去，得先踩着自己人的血和尸体往前爬。”
吕布冷声道：“只要冲得够快，便可登城。”
李远看向他。
“温侯身披重甲，从山道往上冲两里，要多久？”
吕布皱眉。
“半个时辰足矣。”
“半个时辰，关上能射多少轮箭？”
吕布不说话了。
李远继续道：“强弩慢些，半个时辰十几轮。普通弓箭快些，几十轮。”
“再算上滚木、石头、火油。你冲到关下时，身边三千人还能剩多少？”
“就算温侯刀枪不入，剩下的士卒也不是铁打的。”
吕布脸色发沉，却没再叫嚣三千人夺关。
李远又拿起一枚棋子，放到剑门关下。
“关内蜀军受伤，可以抬下去救治。关外曹军受伤，得从狭道往回运。”
“运伤兵的人会挡住增援，增援的人又会撞上撤退的人。一旦前军溃退，后军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到时候蜀军只需开关追杀一阵，整条山道都会乱。”
帐中众将的脸色逐渐凝重。
刚才还说一人扔块石头填平剑门的曹洪，默默把手缩进袖子里。
李远看见了。
“曹洪将军，你的石头呢？”
曹洪脸不红心不跳。
“我忽然觉得石头也值钱，不能乱扔。”
帐中响起几声低笑。
曹操盯着沙盘上的剑门关。
“按你所说，剑门不可攻？”
“不是不可攻。”
李远摇头。
“拿十万条命堆，早晚能堆下来。”
“问题是益州值不值十万条命。”
他拿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条长线。
“从汉中到剑门，粮草要走山道。咱们每多派一万人在关外，后方每天就要多运成车的粮。”
“士卒要吃，民夫要吃，骡马也要吃。”
“关上蜀军以逸待劳，咱们却要仰着脑袋挨打。”
“这不是攻城。”
李远把木杆往沙盘上一丢。
“这是排队进绞肉机。”
帐中彻底安静。
夏侯惇脸上的急躁消退不少。他勇归勇，却不是不把士卒的命当命。
曹仁低声道：“若强攻损失过重，即使拿下剑门，也未必还有足够兵力进取成都。”
徐晃点头。
“山中作战，伤兵难运。死伤三成，军心便可能动摇。”
张郃看着关外狭道。
“蜀军若在关后再设数道营寨，我军即使破关，也会陷入连番苦战。”
吕布握着方天画戟，半晌才冷哼一声。
“难道就站在关外看着？”
李远重新躺回床上。
“看着总比送死强。”
曹操瞪了他一眼。
“本王千里亲征，不是来剑门关外看山的。”
“山景其实不错。”
“闭嘴。”
曹操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
“李远说强攻不成，你可有办法？”
郭嘉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沙盘另一侧，目光从剑门移到米仓道，又从米仓道移向更西面的群山。
那里没有宽阔官道，甚至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
只有沙盘上几道极浅的沟壑，蜿蜒伸入益州腹地。
郭嘉忽然笑了。
他拿起羽扇，走到沙盘前，将代表曹军主力的一把黑色棋子分成了三堆。
七成留在剑门关外。
两成推向米仓道。
最后一成，被他压进了西面的阴平群山。
羽扇落下时，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枚几乎被沙土掩住的黑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