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起朱雀门,南抵宣阳门的铜驼街,是上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
与城北金市那种只看门第和权贵的街市不同,这里没有高低贵贱。
不论你是高门内锦衣玉食的公子贵女,还是坊市间粗衣粝食的元元之民,都能在这条街上尽情消费。
醉仙楼是此地最大的酒楼,位于整条街的地势中心。
左右遍布大大小小的茶馆酒肆,对面则是一众青楼楚馆,三教九流的身影络绎不绝,选在此处见面倒是掩人耳目。
昨夜一场大雪并未影响酒楼的营生,虽过了午时,生意依旧火爆。
伙计跑前跑后招呼着,客人喧嚣吵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二楼天字号雅间,一道倩影望着外头熙攘的人流,面前的茶盏热气已散。
“殿下,您确定要这样做吗?”一旁的婢女轻声道。
“我信她。”
婢女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下面忽地出现一阵骚动。
街上已聚集了很多人,个个扬着脖齐刷刷看向一处。
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喜地叫了一声:“快看,卫世子来了!”
卫昭?
楼上的人影顺着目光望去。
一匹枣红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
马儿昂首挺胸,倨傲地踢动着前蹄,哒哒作响,优雅的身形极是能吸引众人目光。
但终究不及马背上的人那般瞩目。
卫昭端坐在马背上,穿着一件青白色绣云纹窄身锦衣,外罩玄色狐裘大氅。
手里提着她那杆从不离身的寒枪,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一双剑眸冷漠得很。
人群中立刻有少女羞红了脸,也顾不得周围人的看法,大胆将手中丝帕叠了个绢花丢了出去,又立刻低下头。
大梁向来民风开放,尤其对于尚未婚配的少男少女们的规矩格外宽容。
卫昭瞥了眼挂在枪尖上的绢花,伸手接过,勾唇一笑。
那抛花少女连连捂着胸口,小脸红扑扑的,不停拍打着身边同伴的肩膀,语气里止不住的激动,“他冲我笑了,卫世子冲我笑了,你看见没有。”
被她拍着的另一女子嘴角一撇,给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甘,轻轻咬着唇,似乎再说:怎么不冲我也笑一笑。
下一刻,卫昭脸上的浅笑转瞬即逝,绢花轻飘飘掉在地上,落到枣红色马儿蹄下,碾成一团。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刚刚还羡慕那女子的人转而换上一副嘲笑的表情,神色尽显挑衅的意味。
卫昭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朝前走着。
“这卫世子还真是生性凉薄,竟如此糟蹋一个女子的心意。”
“有吗?她卫昭何许人也,十岁边关纵马杀敌,十二岁枪挑敌军主将,十四岁承袭父爵,只待弱冠,父皇一纸诏令,便是我大梁最年轻的镇国公,岂是这等胭脂俗粉能够接近的。”
“殿下,您……”婢女神情一愣,“您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有如此评价?莫不是……”
“别瞎说,本宫只是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大梁如今的簪缨世家,哪一个不是靠先祖随武帝打江山挣下的功勋。
百年光阴,白驹过隙。
有多少世家到如今只剩一个名头,又有多少世家愈发繁荣,生的花团锦簇。
唯有卫家,自龙威大将军卫镶开始,一代又一代的卫家人血洒疆场,不靠祖宗,全凭自身军功在朝堂立足。
披甲上殿,见君不拜,配享宗庙,这是何等荣耀。
只是可惜了,姜芷内心轻叹。
卫昭的祖父卫靖卫老将军为保先帝继位,北莽关一战万箭穿心,其父卫苍,三年前凌北关一役后箭伤发作,去年也已驾鹤西去,独留下她一人,凭实力拿下武状元,最终不过做了个宫城卫的校尉。
许是她眼中露出的怜悯和可惜有些明显,卫昭突然抬头望过来,深邃的眸子一闪,冲她这边笑了笑。
姜芷低下头,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
卫昭跃下马背,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酒楼伙计,径直走了进去。
……
……
公主今日只穿了一件月色银纹裙衫,头发简单用一根素簪插着,脸上仍苍白,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公主将末将邀至此地,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请末将喝茶吧?”卫昭温声开口。
姜芷笑而不语,提起了茶壶。
卫昭一怔,当朝公主给自己这样一个校尉倒茶,不合规矩,立刻起身,抱拳道:“公主尊贵,怎可给末将斟茶。”
“坐下。”
眼见公主面露不悦,她只得悻悻依言。
姜芷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悠悠说道:“万佛寺一行,多亏卫校尉从旁护卫,才让本宫远离凶险之地。”
“此乃末将应当之事,何需言谢。”卫昭看着她,自是知晓话里有话,也不兜圈子,“末将一介武夫,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卫校尉快人快语,本宫便直言了。”姜芷唇角不动声色露出一丝笑意,“这一路你也见到了,有不少人想要本宫的命,你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本宫身边正好缺一个可靠人手,不知卫世子可愿来府上做个护卫?”
卫昭端着茶抿了口,目光低垂,心中却是在飞速盘算。
在朱雀门固然可以随时探听到朝中的风吹草动,然那里人多眼杂,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万一事情暴露,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进了公主府,情况便不同了。
通过这几日的种种迹象表明,九公主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倘若能得到她的助力,调查起来便容易的多。
猝然抬头,眸光陡然变得锋利,起身单膝跪地,抱了抱拳,“谢殿下赏识,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姜芷轻轻一抬手,“卫校尉快请起,既如此,青黛。”
门被推开,青黛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走了进来,低眉顺目地递了过去。
姜芷挑唇一笑,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卫昭忠勤可嘉,特擢为正五品营指挥使,赐银鱼袋,御制腰牌,其麾下卫队编入朱雀营,隶属公主府辖制,钦此。”
朱雀营?
她在军中数年,还从未听过大梁有这样一处军营。
难道……
疑惑地看去,但见姜芷神色如常,并无半点意外,证实了她的猜想。
皇上竟允许她建立自己的亲兵!
“卫将军,接旨吧,往后就要多辛苦你了。”
卫昭恭敬地接过圣旨,指尖微微一颤。
从今日起,她便与姜芷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可言。
窗外的上京城热闹繁华,人声鼎沸。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枚虎符,目光越过重重楼阁望向了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