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玉一改倨傲,捧着笑脸,不敢任何怠慢:“二爷来了!”
“二爷用过膳了没?要不要尝尝厨房做的银耳红枣羹,清甜润口,妾身这便让人盛一碗来给二爷尝尝……”
如今她的夫君能不能升任兵马司指挥,需仰仗着裴知珩。裴知珩根基深厚,在六部人脉众多,凭着他一句话,自家夫君的升职便有着落了。
裴知珩负手迈入屋,却是下意识朝角落里扫去。
于是,便看到了躲在仆妇们身后的谢如棠。
她在府里向来打扮得素净,一身烟笼白裙,性子温吞如潺潺流水,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簪。
谢如棠在那安静垂着眼,乌发下的细白脖颈若隐若现,既弱又怜,只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注意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那道极其辨识度的冷灼目光。
谢如棠蹙眉,指尖微凝。
今日在大理寺发生的事,只有他与她心知肚明。
她生怕裴知珩在沈府,也那般不顾忌。
但好在,裴知珩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冰冷收回余光,他上前几步,来到老夫人跟前说话。
叶晚玉怎会放过这个在他跟前露脸的机会?
于是也凑上前,她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没过多久,老夫人便被她逗得展了颜,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可听说了?二爷这回平叛,真是威名远扬,满城都在传,说是圣上在金銮殿上连着夸了好几回,连咱们沈府,也跟着沾了光呢。”
裴知珩靠在座椅上,只是清润一笑。
谢如棠在屋里依然没什么存在感。沈府让她有个容身之处,她已是非常知足。
更何况裴知珩在这里,她坐立难安。
不到一刻钟后,叶晚玉便要起身告辞,奶嬷嬷刚抱着嘉哥儿过来,说是嘉哥儿在院子里哭喊着要母亲,叶晚玉的心顿时软了下去,忙抱着孩子离开。
正巧,刚下衙的沈文过来接她。
他一身文人长袍,斯文儒雅。
看着他们夫妻三人回院、和乐融融的背影。
谢如棠触景生情,那张灯下柔美的脸渐渐寂寞下去,一层淡淡的悲伤笼罩着她。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裴知珩冷冷地看在眼底。
许久,谢如棠才从情绪里走出来。她本想也跟着离开的,可她还要伺候婆母饭后喝药。
谢如棠瞥了一眼屋里的男人。
裴知珩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如棠那道如月细眉,又轻轻蹙了一下。
丫鬟已经把中药给煮好了。
谢如棠放下手中的帕子,伸手接过药碗,热意透过薄薄的粗瓷传来。
老夫人正倚在引枕上,半阖着眼。
而后侧身坐在榻边,舀了一勺,“母亲,可以喝药了。”
她细心吹了吹,确保是温的后,这才送到老夫人嘴边。
结果老夫人嘴唇刚碰了碰勺沿,脸色便沉了下去。
她猛地扬手。
“谢氏,这药这么烫,你安的什么心,是存心想烫着我么!”
这一推搡,导致谢如棠手中那碗滚烫的中药全都洒在了她的胸口处。
那层荔枝白的肌肤,顿时被烫红一片,谢如棠疼得抽气,脸色都煞白。
身子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半步,大半碗汤药晃洒在素色锦裙上。
谢如棠忍着烫伤,垂下眼帘也没解释,“婆母息怒,是儿媳一时失察,没试好温度,儿媳即刻重新去煎。”
“重新煎?我这一把老骨头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老夫人扶着软榻扶手,冷笑一声,目光刻薄地剜着她,“我看你是守寡日子过得心有怨怼,嫌我这老婆子碍你的眼,这才想着法子来报复我。”
身旁伺候的荣嬷嬷想上前劝解,却被老夫人一个眼风喝退。
谢如棠依然温温淡淡,“儿媳绝无半分不敬婆母,亡夫在世时,儿媳便谨记侍奉长辈,如今更不敢有半点怠慢。”
她心头苦楚,何尝不知老夫人这是接受不了沈渊的死,才日日拿她出气。
老夫人拿她宣泄完后,“还杵在那做什么?衣裳都脏了,还不赶紧去换一身?难不成你想让别人觉得我这个老婆子苛待你。”
这一切,都被身后的裴知珩看在眼底。
谢如棠脸蛋羞红,一阵滚烫,又觉得酸涩。
老夫人疲了,转眼被荣嬷嬷扶着去了卧房歇息。
有个丫鬟过来扶起她。
“夫人,随我来吧。”
丫鬟取来了身干净衣裳,月绿色的衫裙,摸起来柔软如云。
屋里烛光融融,寂静无声。
谢如棠也没多想,便直接在屏风之后更换衣裳,褪去那被药汁弄污的白裙,露出清冷肩头。
这里是间抱厦,谢如棠换完从屏风之后走出来。
便猝不及防对上了屋里一双幽邃深潭的眸。
裴知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谢如棠顿时掐紧手指。
她本来以为,他早就离开了!老夫人也回屋歇着去了。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突然回头。
才发现那是道娟纱屏风,因是夏用,纱质很薄,上面绣了朵朵娇妩荷花。
屏风完全不遮光。
橘红烛光一照,便是一个人从旁边穿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朦朦胧胧的,身形看得一清二楚,烛灯的光晕将妇人肌肤照成珠光。
所以适才,她就如同站在裴知珩跟前换衣裳,没有任何隐私。
谢如棠渐渐捏紧了拳,她连杀了他的心情都有了。
“二爷在这里看了多久。”
裴知珩坐在椅子上不出声。
他无声观察着眼前的妇人,洁白如玉,又扫过她水涟涟的眸、柔美的下巴。
那张脸沉在阴影里,那慑人的气场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压抑不住怒火,尽量用清冷平静的声音问道:“适才妾身在更衣,二爷为何不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