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回府的消息,传遍了沈府。
他在沈府小居的这段时日,沈府安排过去侍候裴知珩的个个是美婢,不仅识文断字,还体贴懂事,另有两名小厮,一个给他看守院落,一个负责研墨、传话。
裴知珩就住在东南角的簌雪居,配有独立花园别院,他自幼便偶尔住在里面。
他这三四日不在沈府,簌雪居便安静得很。
听到二爷回府的消息。
竹兰赶紧回屋里对着铜镜抹胭脂,这才出门迎接,果真见从外面大步流星走进来的男人,冷玉革带束住獬豸墨袍,那张俊脸肃穆沉稳。
竹兰目露欣喜,“二爷,你回来了!”
屋里放着冰盆、瓜果,便是夏天也清凉。
竹兰递给他一碗茶,茶是事先给他泡好的,他喝的惯的普洱,“这是沈家二房孝敬二爷的‘金玉天’,说是府里才得的贡品,专程送来的。”
裴知珩指尖扣住碗沿,一盏茶不过浅浅抿了两口,便随手搁回原处。
这沈府除了嫡出一脉的沈渊,还有一房庶出,是沈老爷子与程姨娘所生之子,名唤沈文,其妻叶氏叶晚玉便是谢如棠的妯娌。
叶晚玉自从半年前给沈府生下个金孙后,从此扬眉吐气,如今谢如棠又守寡,沈文年前刚升官至兵马司副指挥,叶氏便开始频繁对着谢如棠落井下石。
而谢如棠性格柔和,不喜与人争锋,平日对着妯娌,能忍便忍。
而她也不太喜欢出门,沈渊死后,她便时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字作画,以解思夫之情。
如今是叶晚玉一人在掌家,谢如棠的处境便更艰难了。
竹兰是不太喜欢这个沈夫人的,那日差点耽误了二爷交给她的差事。
而叶晚玉掌家,平日便跟她这个裴知珩的大丫鬟接触得多,二房又频频巴结她,想借此攀附裴知珩。
反倒是谢如棠这个沈府的寡妇,见了她却眉眼清清淡淡,娴静婉约,竹兰自然更亲叶晚玉一些。
竹兰伺候完茶水后。
原以为靠在紫檀木椅上的男人会对沈文一房态度转变。
裴知珩闲坐饮茶,只是手肘轻搭案沿,“拿一饼寻常谷花茶回赠便是。”
竹兰微怔,“是。”
望着跟前俊美威严的男人,竹兰悄悄红了脸颊,忙移开眼神,不敢再直视主子的尊容。
裴老夫人近来愁眉不展,自从裴知珩升任大理寺卿后,天不亮便起身出门,有时候忙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裴老夫人有给他纳通房的打算,怕他忙于朝政,真的对女人没有欲望。
……
谢如棠是从下午从大理寺回的沈府。
很快便听说了他回来的消息,那道颀长挺拔身影从烈日下掠入门洞。
裴知珩在审讯房擦过她耳垂说的那句话,仍让她心惊肉跳。
她没想到裴知珩会直接撕掉伪装,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他的觊觎和侵夺。
他说,给她思量两日。
但好在裴知珩回府当日,便即刻入宫面圣,奏报平叛始末。作乱的秦王已被他擒获押回京城,交由刑部收押处置。
而在翠梧院的谢如棠便松了一口气,不然她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了。
丈夫沈渊死后,她实在没这个打算。
如今裴知珩借住在沈府,抬头不见低头不见的,她就连避嫌都要费尽心思地寻地方。
谢如棠心脏跳了好久,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世家规矩,男客不可踏入内眷居住后院,女客不见外男,会面均在专属客院花厅,更何况是沈府这种书香世家。
就算她最后拒了二爷,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怎么说也是沈家妇。两家关系摆在那,裴知珩便是不悦,也会作罢。
男人入了宫后。
婆婆近来身子不好,需时时有人照顾。
谢如棠过来寿安堂时,妯娌叶晚玉也在场,身上穿的是沈文上次赴外省公干带回来的杭绸,高髻如云,戴着点翠嵌珠簪钗,手上是一对金玉镯。
程姨娘死得早,沈爷沈文自小被抱到老夫人膝下养着,久而久之,便视若亲子,也从未苛待过二房。
伺候婆婆时。
原本今日该是叶晚玉伺候老夫人进食。
叶晚玉捧着羹汤,却笑着推脱道,“嫂嫂,我实在拿不准这汤的温度,怕一口下去烫着婆母。这事平素都是嫂嫂经手的,最熟悉婆母的口味和习惯,不如还是让嫂嫂来吧?
谢如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叶晚玉转头去对着老夫人软声撒娇,“母亲,您知道的,嘉哥儿实在太调皮了,我整日抱着他,这手呀,可酸得连碗都端不稳了……”
“嫂嫂到底是清闲,不像我整日被孩子缠着,手酸成这样,也没个人心疼。”
语气明显的埋怨。
原本照顾公婆是谢如棠和她两人的分内之事,可叶晚玉自从生下沈府唯一的男丁后,便开始偷懒,经常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辞着不肯干。
午后该她陪老夫人说话,她却说要去给嘉哥儿裁新衣。
傍晚该她掌灯,她又说头痛犯了,早早便回了屋。
把事情都扔给她一人。
过了一会,谢如棠只是微笑,主动伸手接过,“我来吧。”
她没有生下沈渊的孩子,如今又守着寡,在沈府寄人篱下,她顺从一些,不事事计较,反倒好过,否则叶晚玉更会想尽办法挖苦她。
老夫人戴着珊瑚珠抹额,不咸不淡地看了谢如棠一眼,“既如此,便你来。”
叶晚玉得逞后,顺势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不动了。
以前沈渊还在的时候,把谢如棠娇宠成什么样了,那时候沈文跟她感情没有那么好,她只能每日羡慕地看着谢如棠有那样疼爱她的夫君。
哪能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
谢如棠低头舀起一勺银耳红枣羹,轻轻吹了几口,把握好温度后,才将玉勺稳稳地送到婆母嘴边。
老夫人张开嘴,缓缓咽下那口羹汤。
“谢氏,你不要觉得委屈。若你怀了渊儿的孩子,这些琐事交给丫鬟来做便是,哪里用得着你费心劳神,可惜,是你肚子不争气。”
谢如棠握着玉勺的手一顿,没有回嘴。
就在她伺候婆母用了半碗后。
大团菊花纹门帘外,却传来了动静。
听仆妇说,才知道是二爷从宫里回来了。
谢如棠僵住身子,在仆妇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便悄然往后退了几步,在叶晚玉起身迎接时,躲在了叶晚玉身后。
转眼,裴知珩便步入了花厅。
他换了身鸦青常服,墨绸泛着浅淡冰纹,此时褪去了升堂时的凌厉,清贵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