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骁逐渐变得严肃,也不是开玩笑,认真看了沈安和通红的眼眶,又偏头看着沈晚蔷。
沈晚蔷低着头,没说话。
虽然二人不是亲姐弟,但一起长大,她能猜到弟弟的想法。可战场确实建功立业很快,可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她也不希望,弟弟如此拼命的理由,是因为她。
顾承骁叹息道:“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沈安和脸上刚露出开心的表情,顾承骁就打断了,直接道:“战场不是玩笑,如今你去前线,也只有直接死了的份。”
他侧身,伸手搂住沈安和肩膀,心想着沈晚蔷有他,便笑道:“别挎着脸,我看你投缘得很,你就暂时叫我一声顾大哥怎么样?我可以教你习武,谁欺负你姐姐,你打他就是了。”
沈安和迷茫道:“为什么是暂时?”
“万一,你哪日成了我手下?”顾承骁看着沈安和,心道这小子对他姐的事实在是敏锐得很,岔开了话题笑着套近乎:“你只怕不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顾家园子很大,二人走在前面。
沈晚蔷脚步开始渐渐沉重,今日折腾了整整一日,如今头脑昏沉,看着二人背影,既模糊,又熟悉,只觉得有几分像从前。
那时晚上耽搁了功夫,回来太晚,顾北望就会搂着弟弟,走在前头,提着灯笼替她照着前路。
她只用跟在后头,扛着她新得的石头,琢磨着如何将它研得更细,好替她新捏泥人上色,不需要多想别的。
她下意识回头,像是看见了苏观复。
他总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父亲批注过的经史子集,蹙着眉,一边研究夫子布置的功课,一边弯腰替她拾着她落下的零碎。
而他身后那化不开的黑暗,渐渐将人淹没,又汹涌着,朝她而来。
“姐姐,走啊!”
弟弟的呼喊,唤醒了她几分神志,她抬头看着前面弟弟和顾承骁,两人在不远处并肩而立,似乎在说什么,想要迈出脚,却动弹不得。
沈安和的“姐”字刚脱口,顾承骁已返身大步回头,直接弯腰将人抱起,沈晚蔷就这么晕厥过去。
“姐姐这怎么了?”沈安和止不住着急。
“你姐身体没好,今日是累得又没赶上吃饭,想是撑不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顾承骁说完,拢紧了大氅将人护住,脚下快了些。
沈安和也小跑追上,直到穿过几重门后,进了院子,看着眼前池塘秋千和搭起来的花架,喃喃道:“咦,这地方我好像梦里来过?怪眼熟的。”
“宅子置景大多相似。”
顾承骁平静解释,将沈晚蔷安置在客房榻上,这院子刚收整出来,他之前不长住就没修过,一切都是旧景。
他是知道这里同沈家的渊源,只是当时,太子想给地契,但宅子超了规制,沈公没接,后来沈公告老,就一直空着。直到又被陛下当赏赐,送了他们家。
不过,京都寸土寸金,大多官家宅邸,都只是赏赐下来暂住,这事也常见。
说着尴尬,他看着沈安和这几步,脚步也虚浮,叹息道:“夜深了,先收拾休息了,不要让你姐担心,我去叫大夫……”
……
更夫过道,一慢五快,寅时。
夜深,天还未亮,苏家北苑客房内,沈晚蔷已被顾承骁送回。
半梦半醒间,沈晚蔷惺忪睁开眼,只觉得口渴,春时递了温水过来,她饮下,人终于清醒了些。一偏头,就看见顾承骁坐在桌边,形容困倦。
二人隔空对视后久久无言。
他为什么在这?
沈晚蔷有些迷茫坐着,而春时见人醒来却不说话,抬手摸了摸沈晚蔷额头,见热已经退了些,才缓声问道:“娘子好些了吗?”
沈晚蔷交叠于被褥上的双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保持平静,对着顾承骁无声开口:“你怎么在我房间?安和去哪里了?”
顾承骁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安和暂时留在我那儿,等等……你方才怎么回来的,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沈晚蔷点头道:“是的。”
“你半道晕过去,起了热之后喝了药,中间醒来了一次,非说要回。两边门外都有赵熙的人正暗中盯着,我没法,就背着你回来。”
“谢谢你。”沈晚蔷望着顾承骁,一字一顿。
看着沈晚蔷眼中的警惕,顾承骁没问,只顺势起身,点头笑道:“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有什么事情,你同你丫鬟说就是了,她已经审了我一遍了。”
闻言,沈晚蔷只轻轻点头,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挽留,无声解释:“我不是想赶你……”
顾承骁知道,沈晚蔷不喜欢他,她就是在撵人,他不想听这些解释,移开了眼睛,平静道:“我知你心中自有考量,不必同我解释。”
他用什么身份问她要解释?
方才她人都晕过去,整个人烧迷糊着,依旧不肯在顾家休息一夜,像是将他当成了个恶贼。
“我并非是怪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好生休息,身子最重要,安和估计会留到苏观复回来,在此之前,你便当不知他去向就可以了。”
沈晚蔷点头,就算他不开口,只怕她也要厚脸皮请求。毕竟赵熙像个悬在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锤头,让人担忧得很。
她其实也没完全不记得,只是不敢回忆。
可能是人在病中,便显得有几分固执和不讲理,她怎么能使唤他,让他背着自己跨越大半个城,将她送回来。
这不合适。
她不是为了苏观复守节,也承了顾承骁的情,但一码归一码。
既然她本就年长他几岁,迷糊之下过界,便更应该主动划清界限才是。
“我走了,还得去衙门点卯。”
顾承骁摆摆手离开,出了门,翻过院墙之后,又翻了回来。
他蹲在窗外,神色冷冽,确认丫鬟只说了些小牢骚,像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也没打听,这才松口气,翻墙离开院子。
苏家北苑院墙外角落,看门小厮被尿憋醒后,拎着倒完的恭桶,望着那院墙揉揉眼,心下疑惑。
方才从院墙上一闪而过的黑影,怎么像是个男子?
小厮扭头,直接往林妙善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