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谢承曦和王少煜才回到县衙。
一路上,两人没有再提河堤的事。
直到回到住处,确认四周无人。
王少煜将谢承曦拉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他压低声音道:“曦表弟,今日看见的那些东西,最好别往外说。”
谢承曦点了点头。
其实不需要对方提醒,谢承曦也知道事关重大,特别这临河县,还闹出了人命。
现在的问题,是谁是查案的人,谁又是被查的人罢了。
现阶段,压根分不清。
巡查队伍内部,谢承曦便觉有的人表现十分奇怪。
翌日,他坐在院中喝茶,观察这县衙里的人。
监察御史刘晖和周县令依旧在查案。
两人几乎从早忙到晚,查现场,查账册,查人证。
周县令这些日子明显瘦了一圈,整个人十分疲惫。
这凶案发生在县衙里头,若查不出来,他头上乌纱不包。
可那刘晖也是执拗,越查不出来,越是不肯走。
“案子不清,谁也不能离开。”
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表面看,两人确实认真在查案。
可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查了五天,却始终没有头绪。
与此同时。
巡查队伍其他人显得格外悠闲。
户部员外郎张安,还有户部主事陈康。
这两位年轻官员简直把临河县当了休沐之地。
每日睡到辰时,起来喝茶,下午听曲,晚上赴宴。
有时候还结伴去城中酒楼,听说还认识了两个唱小曲的姑娘,日子那是过得十分惬意。
王少煜每次看见,都忍不住骂:“咱们出来是查灾情的,他们像游山玩水。”
谢承曦也看得恼火,但深知官僚作风从古至今,便是如此。
他都只是笑笑不说话,说了又能如何。
但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个人。
工部郎中罗一鸣,以及御史洪克。
罗一鸣是此次工部带队官员,也是王少煜的直属上司。
按理说,河工的问题,他应该领头去查。
可他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找洪克下棋。
县衙后院,成了两人固定下棋的地方。
一壶酒,一盘棋。
从上午能下到天黑,偶尔两人还来几句诗词。
似乎对行程的耽误,毫不在意。
谢承曦越发觉得奇怪,这些个老油条,好像压根不担心还悠然自得。
他回到屋,王少煜带了烧饼来。
两人啃着饼,先没有说话。
还是谢承曦开口:“表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似乎一点不着急去永平县。”
王少煜眨了眨眼:“你说罗郎中?”
谢承曦没接话。
王少煜其实也察觉到了。
他当年靠科举留京,在工部任职,其实也说明他的的确确是名人才,只是家里没有官场关系,这些年过去,一直没办法升官。
这回要不是尚书大人点名,他也没这个机会出来历练。
永平县是此次巡查的重点,陛下点名要查的地方。
可眼下,他们一行人已经在临河县整整好几日。
但同行的其他官员,压根对此毫不在意。
甚至有种故意拖延下去的感觉。
临河县这一耽搁,转眼便是第七天。
县衙里的气氛越发古怪。
案子查了整整七日,按理说,县衙就这么大,人也就那些。
真要彻查,多少总能查出点蛛丝马迹吧。
可偏偏七天过去,竟什么都没查出来。
刘晖日日带着人查案,周县令日日陪着。
账房都查了三四遍。
衙役也都审了一轮又一轮。
甚至厨子和马夫都被审过两轮了。
可结果还是毫无进展。
翰林同来的王编修,倒是个认真的。
他是个二甲出身,为人古板,自从队伍被耽搁,便抱着卷宗去找县衙书吏找资料。
又督着户房搬账册,还督着典史整理档案。
那些县衙的小吏见到他都觉得头疼。
谢承曦知道后,倒也佩服,可七天下来,王编修也没查出什么关键东西来。
因为许多旧档早已残缺不全,还有不少记录明显被人修改过。
查到后头,反而越来越乱。
到了第七天午后,正当众人正在县衙各自消磨时间。
张安与陈康在喝茶。
罗一鸣和洪克在下棋。
王编修继续翻卷宗。
县衙外传来:“京城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冲进县衙,怀里抱着的是工部公文。
罗一鸣得知后,先是一愣,随即起身问道:“工部的信?”
“工部尚书谭大人亲笔,命立即送达巡查队伍。”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都变了。
罗一鸣立刻接过信件,拆开查看。
刚看两行,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随后递给众人。
信里意思便是:工部已经得知临河县发生命案。巡查队伍因此滞留。
然永平县河工修缮事关重大,朝廷极为重视。
永平县乃此次受灾最严重地区之一,河堤情况复杂,账目繁多。
工部要求巡查队伍尽快启程,优先完成永平县核查事务。
至于临河县的命案,可由当地继续追查并上报。
落款处,工部尚书谭凌罡。
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信来得巧,七天案子没破,工部尚书就来信亲自催促。
这是有人泄露情况告状去了。
可尚书发话,谁敢无视。
谢承曦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些同行官员的脸色,心中冷笑。
实际上,七天前,赵然刚死那晚,他便察觉事情不对。
命案发生凑巧,队伍里的都是老油条,个个立场不明。
他当天夜里,就悄悄写了封信,借驿站送回了汴京。
谭凌罡是个什么人,一看便知道,有人故意拖延,永平县必定是有大问题的。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封公文。
旁边王少煜一头雾水,可罗一鸣转身看了他一眼。
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罗大人不会以为是他告的状吧。
这时刘晖缓缓开口:“既然谭尚书有令,那便不能耽搁了。命案由周县令继续查办。咱们明日一早启程永平县。”
这一回,没人再反对了。
罗一鸣和洪克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谢承曦倒看在眼里。这两人,戏还演得挺好的嘛。
户部的张安和陈康,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去收拾行李。
周县令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到了夜晚,算是他们在临河县最后一回的宴席。
周县令依旧作陪,谢承曦等人客气赴宴。
宴席上,大家也都沉默了几分,各怀鬼胎就是这种。
还是王少煜神经大条,依旧喝得满脸通红,偶尔打趣张安几句。
谢承曦留意到刘晖和洪克,两个老油条酒喝得不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心里装着事。
看来这永平县,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