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阳县,队伍往西南而行。
越往受灾方向靠近,景象越发沉重。
原本还能看见成片田地,如今只剩些被洪水冲毁后的荒地。
路边偶尔出现的百姓,也都是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衣。
与安阳县相比,简直换了一片天地。
一日后,众人抵达了此行第二个落脚点。
临河县。
这是永平县外围的重要县城之一,也是这次受灾严重的地区之一。
尚未进城,众人便看见城外大片的窝棚。
都是灾民临时搭建的住处,勉强遮风挡雨。
众人看得眉头紧皱。
城门口,周县令早已率领下属迎候。
与安阳县的孙县令相比,周县令憔悴许多了,眼窝深陷,官袍都发旧。
见到巡查队伍,立刻上前行礼:“下官周顾,恭迎诸位大人。”
进城后,众人一路看到不少倒塌的房屋。
谢承曦一路都在观察。
百姓虽贫苦,但也没明显怨气,街面秩序还算稳定。
这位周县令,做得还算不错。
晚间,依旧设宴。
但菜肴就十分简单了,也没有什么美酒、歌舞。
两道炖菜,一盆羊肉,几样时蔬。
周县令苦笑道:“灾后县库紧张,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席间,大家谈论的也都是灾后重建的事。
河工修缮,粮食调拨。
谢承曦以及工部的罗一鸣都询问了许多细节。
临河县的几位官员也都陪同在席。
户曹主簿赵然也在席间。
这人四十来岁,说话谨慎,县里的钱粮数字几乎张口便来,显然是个熟悉业务的人。
不过谢承曦发现,当提及赈灾粮流向时,赵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谢承曦心中记下,打算明日查看账册后再说。
原本按众人计划,次日午后继续启程。
毕竟临河县并非最终目的地。
可就在当天夜里。
子时刚过。
外面便有人大声呼喊:“来人——!”
“死人了!”
整个县衙瞬间炸开锅。
院中灯火接连亮起来。
衙役们提着灯笼四处奔跑。
谢承曦披上外袍出门,恰好碰到王少煜。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两人快步往前院去。
周县令已经到了,脸色惨白。
院中,横躺着一具尸体。
正是户曹赵然。
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半边衣袍。
早已断气。
县丞脸色发青,几名衙役也有些不知所措。
周县令更是整个人愣住了。
这可是县衙,朝廷的巡查官员还在此,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户曹被杀。
御史刘晖蹲下来查看尸体。
片刻后,他起身冷冷道:“封锁县衙,所有人不得离开,今夜起,谁也别想走。”
一句话,整个院里鸦雀无声。
原本明日继续赶路的巡查队伍,也不得不暂时停下。
因为这不是寻常命案,一个掌管灾后钱粮账册的户曹,死在朝廷巡查官员抵达的当晚。
无论怎么看,都太巧合了。
谢承曦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地上的尸体,想起宴席上,赵然对赈灾粮流向的迟疑。
他隐约觉得,这命案,应该跟他们此行要查的事情有关。
户曹赵然被杀,整个临河县衙封了起来。
刘晖御史台任职前,乃大理寺出身。
平日看着温和,办起案来,十分强硬。
当夜他便调集衙役、捕快。
封存了账房。
也封存了赵然的住处。
周县令也明白事情严重,根本不敢有半点懈怠。
两人一个代表朝廷,一个代表地方,暂时联手查案。
至于巡查队伍里的其他官员,反倒闲了下来。
毕竟查命案不是他们的职责。
工部的去看河工。
户部的去查粮仓。
王少煜本想睡个懒觉,结果天刚亮,就被谢承曦堵在门口。
“表兄,走,去河堤看看。”
王少煜一脸绝望:“昨夜才睡了两个时辰,命都快没了。”
谢承曦直接把斗篷扔给他:“回来请你喝酒便是。”
王少煜这才精神起来:“好,河工乃国之大事,曦表弟说的对。”
谢承曦无奈摇头,这个表兄,好不要脸。
两人带着随从出了城,一路往南。
越靠近河道,洪灾痕迹越明显。
不少百姓正在重新修整沟渠。
还有些农户推着车在运土。
远远望见河堤。
根据记录,去年刚加固过的,如今,许多地方都能看见冲刷后的痕迹。
王少煜骑在马上,一边看一边说:“修河堤是有讲究的。
外坡、内坡、高度,夯土层数,都得符合标准。
否则看着结实,实际一冲就垮。”
说着,他跳下马,蹲在一处堤坡旁边,抓起一把土,用手捏了捏。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不对啊。”
谢承曦对河工是真的不懂,见他平日吊儿郎当,没想到还真有点本事,有些明白为何谭凌罡要派此人来协同巡查了。
“怎么个不对?”
王少煜把土摊开:“太松,正常河工夯土,一层土,一层碎石,再夯实。这样才能扛住洪水。
可这里…”
他又捏了捏,土块直接就散开了。
“这偷工减料啊。”
谢承曦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看,问题越多。
有些堤段宽度明显不足。
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填补的痕迹,仿佛只是临时补上去。
最离谱的是,一处修缮记录上写,重修河堤一百二十丈。
可实际测量下来,恐八十丈都不到。
王少煜脸色渐渐惨白:“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拿百姓的命换银子啊。”
谢承曦蹲下来,发现一截木桩,已经腐朽得不像样。
可木桩外侧,残留了崭新的泥土。
显然,木桩钱也省了。
表面看是新工程,实际还是旧东西。
从古至今,工程就是块肥肉,谁吃谁知道。
“难怪容易决口。”
谢承曦忍不住说道。
王少煜点头:“按这个质量,别说洪水,下场大雨都得塌。”
谢承曦问道:“工部收到的验收文书呢?”
王少煜冷笑道:“你以为那些验收官真会一寸寸量啊,很多时候都是地方报数,上面直接盖章过的。
尤其灾后,人人急着报功,谁会认真查?”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昨夜被杀的户曹赵然。
这人管的正是钱粮账册,今日的河工问题,恰巧就是账目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
“曦表弟,这事…该不会因为河工账吧?”
谢承曦没有接话,心里也有几分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