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
丁掌柜呆愣在地，看着那三十辆满载着粮食的马车拐进街面。
“又……又来三十车？！”
周围的七八个屯粮大户全傻了。
为了吃下前头那三十车粮，他们刚才把家底全掏空了，连婆娘的首饰都送进了当铺。
本以为崇山粮栈能拉出这些粮，已经是极限。
谁能想到，这后头居然还有！
周崇山站在高高的麻袋堆上，笑眯眯地冲着新来的车队招了招手，随后低头看向面无血色的丁掌柜。
“丁掌柜，真是不巧。”
“家里管家怕清河镇的乡亲们不够吃，又让人紧赶慢赶送了三十车过来。”
“您刚才说要把我这儿的粮全包圆，你看这新到的三万斤，是现在过秤，还是等第四批到了再一块儿算？”
什么？！
还有第四批？！
“算你娘的头！”
丁掌柜恶骂一声，随后眼前阵阵发黑。
“不要了？不要算了，那我就正常卖给乡亲们了。”
周崇山也不恼，把身体一转，提高嗓门冲着街面喊了起来。
“伙计们，卸车！”
“这第三批粮，咱们再降一成！按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钱卖！”
这话一落，刚才因为丁掌柜包圆而空手散去的老百姓，听到风声又从四面八方涌了回来。
七成价！
这年月居然能买到七成价的新粮！
“周老东家真是菩萨转世啊！”
“快去把家里的银元全抠出来，多买点囤着！”
刘掌柜看着疯抢的人群，双腿直打摆子，一把揪住丁掌柜的袖子。
“老丁！完了！彻底完了！”
“他卖七成价，咱们手里十成八成价收来的粮，全砸手里了！”
“钱庄的印子钱过两天就要利滚利，咱们拿什么还？！”
其他几个掌柜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刚才还同仇敌忾的联盟，转瞬就乱成了一锅粥。
“都是你姓丁的出的馊主意！非拉着我们去借印子钱收购！”
“现在房契地契全押进去了，周崇山还在降价，你不给我们个交代……老子……老子就跟你拼命！”
丁掌柜被众人推搡得东倒西歪，脑瓜子嗡嗡作响。
“别吵了！”
他两手像个八爪鱼一样一甩，把推搡他的手甩开。
“慌什么！王巡官已经回警所向上头汇报了！”
“周崇山在平安县待了那么久，肯定跟八路脱不了干系！等上头查清楚他的底细，警察局立刻就会派人过来把他的粮全抄了！”
“只要周崇山一倒，这些粮全是无主之物，咱们不仅不用亏，还能白捡个大便宜！”
几个掌柜听他这么一说，推搡的动作停了下来，将信将疑地互相对视。
“真……真的？王巡官那边能顶用？”
“那可是太原警务厅垂直管辖的警所！只要上头一句话，他周崇山插翅难飞！”
丁掌柜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街角警察分驻所的方向。
现在，他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王巡官的汇报上。
丁掌柜像个望夫石一样望着警所方向的街角。
不多时，终于瞧见王巡官带着二十多个伪警，气势汹汹地从街头跑了过来。
他大喜过望，甚至高兴到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向对面双手打招呼。
“来了！王巡官带人来抓他了！”
招呼了好几声，王巡官都没回应他，自顾自地走到粮队摊铺前。
还没说话，丁掌柜就抢先告状，指着高处的周崇山大喊。
“王巡官！这老小子还在降价妖言惑众，快把他抓起来，把这些粮食全封了！”
王巡官看都没看周崇山，直接冲到丁掌柜面前，抡起手里的枪托，照着丁掌柜的门牙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啊！”
丁掌柜惨叫一声，满嘴鲜血混合着两颗门牙飞了出去，整个人仰面栽倒在地上。
跟在后头的刘掌柜等人全吓傻了，连连后退几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王巡官一脚踩在丁掌柜的胸口上，把盒子炮的枪口直接顶在他的脑门上，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就是你们这群屯粮的狗商人，害得咱们老百姓没饭吃，周老东家才奉了太原本田大佐的钧令来咱们清河镇平抑粮价的！”
“你个狗东西敢污蔑周老东家是奸细，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这话一出，躺在地上的丁掌柜连满嘴是血的嘴都忘了捂了，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巡官，又看向周崇山。
其他屯粮的商户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面如土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刚才要叫嚣跟丁掌柜拼命的火气，霎时间消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阵阵寒意。
排队买粮的百姓也纷纷停了手，愣愣地望过来。
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百姓低声嘀咕：
“原来真是日本人准许来放粮的……丁老抠这是自作孽啊。”
王巡官收起枪，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转身小跑到周崇山的粮车前，啪地敬了个礼。
“周老东家！卑职奉上峰命令，特带清河镇全体警员过来为您维持秩序，保护您的安全！”
周崇山在麻袋堆上拱了拱手，笑着应道：“有劳王巡官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巡官转身看向那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商户掌柜，意有所指道：
“从现在起，谁敢在您的摊位前闹事，卑职当场毙了他！”
这句狠话砸过去，几个屯粮的掌柜再次往后退了两步。
地上，丁掌柜捂着漏风的嘴，用袖口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沫，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他没敢再看王巡官那张脸，更没敢去看高处笑眯眯的周崇山，垂着脑袋，掉头就往自家的福记粮号走。
二柱缩在人群后头，见自家掌柜一声不吭地离开，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掌柜的，去哪啊？”
丁掌柜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开门卖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