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咂了咂嘴,“那田公这边呢?”
赖五说着把回信纸卷又摸出来看了看,“田公这边有五官人和田娘子,不需要咱们管。把吴邕这条线盯住,给三官人递准信便成。”
张龙把马料拌好,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行,需要我们的时候,你随时说话。”
十月三十,天没落雨却阴着,风里带着股潮气,冷得行人直缩脖子。
张三郎到户房时,王玄策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他穿着一身灰青直裰,手里捧着个木匣,身后跟着四名长随,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张押司。”王玄策拱手,拿手指着旁边木匣,“家主命小的送保状、罚铜、地契来,请张押司过目。”
张三郎知道他是来接王正的,便将他让到屋里,接过匣子打开,先看放在最上面的保状。
保状
具保人王伯庸,年六十二,濮州人,见居范县,系致仕朝散大夫。
本县在押人犯王正,年二十一,系具保人之孙,因弓手营房纵火案收押在县牢,听候州衙勾决。
今具保王正出外,听候传唤,随传随到。如有逃匿,具保人愿甘罪责,仍将王正寻获送官,不敢推诿。
所保是实。
右件保状,伏乞县衙照验施行。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三十日
具保人 王伯庸 花押
张三郎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公这保状,写得齐全。”
他把保状摊在案上,取了刑房案卷,翻到王正那一页,把保状附进去,提笔在卷尾批了“准保出外,听候传唤”落了款,又让方知默拿去给刑房抄录编号存档。
罚铜是一锭一锭码在匣子下层的,张三郎叫来廖贴司,当面点了数,入户房账。收据上写明何案何人交何物何时,一式两份,一份给王玄策,一份存入案卷。
罚铜并不是罚钱,是官定赎刑之物,按罪轻重缴纳,用来抵免刑罚。铜比钱更稳,不受钱荒、私钱影响。
王家交来的铜锭可铸钱、铸器,入官库后便是实打实的物资。钱会贬值、会缺,收铜比收钱更可靠。
再有一层,花钱买罪,于礼法不合。罚铜,至少听上去没有那么赤裸裸。
最后是那张绿柳泊月庄的地契。
张三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地契是旧的,纸色泛黄,四至界址写得清楚。原本这是他与王伯庸的私下交换,并不需要入官。
不过,张三郎为人谨慎,他想了想,怕王伯庸做什么手脚,便叫方知默另立了卷,把地契过割为官闲田,当场批明拨给养济院公用。
王玄策站在旁边看得真真的,脸上顿时阴沉起来,但他也没吭声。
张三郎将他神色收入眼底,虽然不知道王伯庸有什么盘算,但也明白自己躲过麻烦了,他嘴角勾了勾,把案卷收好,“这便齐了,我找顾县丞签押。”
顾彦升在县丞廨验了保状、收据、地契过割卷,一样一样看过,提笔在签押处画了花押。他把笔搁下,看了张三郎一眼,“放人吧。”
张三郎应声退出,又带着王玄策到弓手营房,孙继祖正在小校场上验弓。见他们来,便把弓递给身边的弓手,“都办妥了?”
张三郎把案卷递过去,“顾县丞签了押,还需要县尉签押。”
孙继祖翻到签押处看了,叫过书办,在弓手营的簿子上记了笔,又取了自己的印盖上。
县牢门口,马牢头已经得了信,站在门房底下候着。
张三郎把案卷给他验了,马牢头翻开簿子,一笔一笔记:出押时辰,巳时三刻;接人者,王玄策;具保人,王伯庸。
他记完让张三郎签了字,又让王玄策签了字,才朝里头喊了一声。
铁门哗啦拉开,王正被两个小牢子扶出来。这些日子他天天吃豆腐渣,人倒还胖了些,只是头发乱蓬蓬的,赤着脚,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的什么。
见着王玄策,他忽然停了念叨,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嘿嘿笑起来。
王玄策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王公命小的来接你回去。”
王正不答,只是笑。
王玄策也不多话,回头一挥手,两名亲随上前,一边一个扶着王正的胳膊,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王玄策跟在后面,走到县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张三郎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也没什么表情,可张三郎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紧。
他想起陆秋成说过的话,这人文武双全。今日从户房到县丞廨,从弓手营到县牢,一路都是自己带着他走的。
若他半道上起意,动手收拾自己,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
不过转念一想,王玄策到底不是亡命之徒,在县衙里头动手,等于公开造反,王家还没到这个份上。
张三郎按下这层心思,脸上不动,朝王玄策拱了拱手,“王管事慢走。”
王玄策还了一礼,带着人出了县衙。
张三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叫过方知默,递了纸名单过去,“知默,你下晌走一趟,通知你姑婆和贺拦头他们,明日辰时到进士巷议事。”
方知默接过名单,连忙应声去了。
次日辰时,香烛铺二楼。
方庵婆来得最早,一进门就问张三郎有什么差遣。
周青和陈三娘子夫妇带着账册前后脚到,沈娘子最后一个到来。
沈娘子原是勾栏头,是刘庚长女刘大娘子手下的人,这两人都与张四娘交好。
刘庚案中,刘家兄弟都倒了霉,唯有刘大娘子独善其身。只因她见势不妙,早早求了张四娘门路。
一来她确实不曾参与恶事,二来她的产业早割为嫁妆,与她两个兄弟到底不同。三来也是最关键的,她带着铺子投献,只求免责。
在张三郎的授意下,刘大娘子赎买了醉花阴,指派沈娘子执掌。
张三郎叫这几个人来,就是想拆分养济院。陈家庄这一年多收容的人太多,早就住不下了。永宁庵后院只是暂借,到底不好长期占据。
如今有了绿柳泊月庄,是时候妥善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