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鹏举与姬师爷,各自酝酿,各有不同。
魏鹏举三日来做了三件事。
其一,严防死守。
把住去往湖州府的两条要道——东城门及余英溪码头,均加派人手,严加核查。
余下几处他仔细算过路程,若绕道去湖州,断无可能两三日内往返。
他寻了个县衙库房失窃的由头,并吩咐衙役,不必全城大肆搜捕扰得百姓惶惶不安,只需把守这两处,对进出之人多加盘查即可。
至于要盘查的贼人,他只给一条线索——凡脸上有疤者,不论男女,一律扣下。
乌鸡那个废物,当日把人给跟丢了,只带回一个讯息便是那妇人脸上有道疤。
想起此事,魏鹏举不免心生恼意,他大意了。
那日他被二人陡然翻脸杀个措手不及,未有时间细细琢磨,只当这二人遮遮掩掩是为躲避同行。
待夜深人静,他辗转反侧,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当着他知县老爷的面,这两贱民竟都丝毫不惧,还敢对他不假辞色,仗着手里有王印是一筹,若往深了想,万一是打算给他设个阴阳局呢?
这头哄骗着,将金玉王印的消息透给他换银子,那头暗地里又将王印和他的把柄,一并拿去刘知府那,还能再换一笔银子。
毛贼出身的人,专干这种两头好、两头吃的下作事。
思来想去,愁得魏鹏举夜不能寐。
第二日他只能出此下策,先将面上有疤的通通拦下,让这些人出不了武康县,去不了湖州府。
再闹腾也不过三日,待他拿到金台,便放人安抚。
长夜漫漫,冷月孤寂,魏鹏举大睁着眼,直勾勾看着头顶的罗纱帐,心头滚过几声唏嘘。
考核在即,他是三甲末出身,在官场上一无同年援引,二无座师撑腰,唯一的依仗便是知府的考语。
可偏偏他与刘知府关系素来不冷不热,上一回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到这一回,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新帝登基,莫说是他,便是刘知府,又何尝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听闻塌出古墓,当即带人封墓,连刘知府亲派推官来,说要协助他一道勘察古墓,也被他严词挡了回去,半分面子没留。
谁成想天不遂人愿,他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找到,却被刘知府恨得牙根痒。
刘知府明面上不动手,专等他九年满任、双考并行时,好好收拾他。
能否顺利过了明年的双考,甚至一飞冲天,全看这方印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夜都没睡好,第二日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魏鹏举干了第二件事——
打探王印。
他并非全然信任乌鸡,不过是苦于墓宝一事不能有他人知晓,被迫用这只鸡。
关于王印一事,不能仅听乌鸡一家之言。
魏鹏举遣家中的老管事去县城几家骨董铺子转一转,给他定下总账不超十两银子的标准,买上几样东西,再跟铺里的老掌眼细细探听王印的来由底细。
老管事跑出去一日,买了一堆诸如残瓷、残铜带钩和残玉旧帖等不值钱的破烂,带回一箩筐的消息。
“王掌柜说,王印是半金半玉,很是罕见。”
“李掌柜说,那印上的玉钮是玄武,传言可避灾辟邪。说齐帝担忧亲侄儿杀戮过重,专点了这玄武,给他压一压命。可惜,他这杀神连玄武也没挡住煞气,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董掌柜说,玄龟背上的纹路叫圭棱纹。他铺里有江南行商曾见过齐帝陵寝,神道一侧石麒麟的鳞甲便是这种纹路。传说是南朝皇室崇尚秀骨清像,便是石佛,都是衣纹硬转折、斜刹收的路子。”
老管事人老却精明,耳聪目更明,话背得顺顺溜溜,一字不差。
魏鹏举听得心潮澎湃,在心里将乌鸡全家和他八辈祖宗拉出来,挨个剐了一遍。
这只鸡毫无用处,只干对了这一件事。
老管事又捎带了一句:“那些掌柜都在托人四下寻摸此印。说这东西世间仅此一件,是无价之宝,谁能拿到便是天选之命。”
魏鹏举听得心头舒畅又毛躁,挥挥手让管事去内账房多支五两银子的赏钱,而后独自一人在屋内好好咂摸。
好在那二人着急跑路,否则这无价之印要是飞出了武康县,身价不知会翻多少倍。
这日子等得他抓心挠肝,又是反复咂摸了一夜没睡好,魏鹏举脑重如顶锤,眼下青黑,脚步轻浮,想一想又将老管事唤来,吩咐了第三件事——
摸清路线。
老管事寻了安平山附近的山民以及樵夫细细问过一遍,还跟着樵夫亲自摸爬了一趟,累得吁吁地回来。
“这安平山如同一个斜立着的凹字。进出山的路仅有两条,一条是南边的官矿,一条是北边的村子。”
“官矿是采石区,有矿把总锁口,禁止平民出入。石匠们每日上下山采石,都需搜过身才能放行。”
“北边便是前不久被山匪屠杀过的安石村。如今那村子空了,也没人从那走,都嫌晦气。”
魏鹏举微微眯眼。
村子叫什么他并不记得,只是那人...
见魏鹏举沉思不语,老管事抬袖抹汗:“老爷,您可是要上山?”
甩开思绪,魏鹏举摇头:“提及山匪一事,本官心难安罢了。”随即再问:“东边与西边,你可去了?”
老管事点头:“东边是一处断崖,此前山里塌出的古墓,面朝东正对断崖。那里怪阴森的,平日里没人去,如今都成了乌鸦的巢穴。”
“西边是一片密林,樵夫带小的走了一趟。那儿基本没路,几条小路还是樵夫们平日里自个砍出来的。林子密得仰头看不见天,不熟的人随意走进去,很容易迷路。”
“您说的废宕口在西南边,那儿已经荒废,早没人去了。”
这废宕口,魏鹏举倒是知道。
去年乌鸡的人踩踏墓室,山石滚落,石匠来不及躲避被砸死在这。
死了几个,还是十几个的?他不大记得了。
他记得自个为显爱民如子,不辞辛苦跑了一趟,见到的是满地奇形怪状的死人,和一堆混着血丝的、白花花的糊状物。
当时险些没吐出来。
之后那儿便不太平,总有石匠说看到有鬼影,是死去的人阴魂不散,整日整夜来这游荡,闹得人人惶恐不安,日夜不眠。
他为平息此事,专门下令,请附近山祠的道士来做场醮超度死去的石匠,再每家各领十两银子的抚恤。
这等要钱的路子他见怪不怪,他从乌鸡那狠敲了一笔银子,只需拿出些零头安抚石匠家人,还能立一立他父母官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而后他为掩盖此事,以石料采尽为由,大笔一挥,将那一片圈为废宕区。
如今看来,他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三件大事已妥,不过还缺一样。
魏鹏举眯起眼,问身边管事:“那只瘟鸡呢,怎么两日不见人影?”
“死了吗?”